“原来是隐形眼镜移位了,吓我一跳,还以为里面出什么事了。”

    “好像还有不知道什么水进眼睛了吧,头发都湿了。嘶,看着都疼。”

    “要搁我也得哭,太惨了。”

    “不过没事就好,不然赵总回头得弄死我们。”

    ……

    一群人窃窃私语,赵明琅刚帮林星月滴完眼药水,转头瞥了他们一眼。

    他们立刻闭上了嘴。

    “眼睛先闭一会儿,我带你去旁边坐一下。”赵明琅温和地提醒道。

    林星月紧闭着眼睛,乖乖地点头,因为紧张,两只手都下意识抓住了赵明琅的胳膊。

    赵明琅拨开她一只手,在她慌张地伸手的时候,揽住了她的腰。林星月半靠在她怀里。

    姿势有些过分亲密,但对于视野一片漆黑的人而言,却终于安下了心。

    节目组的摄影师在导演无声的肢体提醒下,连忙对着她们的背影拍了好几张照片。

    照片上两人紧密相贴着,五指交握,只有赵明亮侧着脸,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身侧人脸上,附近的暖黄灯光打在她脸上,更显得她的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

    “真美啊。”

    不知道谁这么感慨了一声。

    -

    林星月休息了一会儿感觉眼睛舒服了不少,眨了眨眼睛也能看清东西了。

    节目组的人早就跟赵明琅道别离开了。

    游乐场距离关门还有一段时间,赵明琅看了看逐渐变得空旷的场地,转头问林星月:“要不要再玩一会儿?”

    林星月点了点头。

    原先她以为她们会一起去玩,但赵明琅只陪她坐了一次蜂蜜杯,之后就靠在旋转木马的场地外面,看着她一圈一圈地转。

    “我在外面看着你就好。”赵明琅是这么说的。

    她捧了一杯热茶靠在栏杆上,春末的晚风还带着些凉意,吹得人头脑也清醒了一些。

    她一边喝茶,一边对着旋转木马转过来的方向出神,等到看到林星月的时候便朝她笑。

    林星月抱着旋转木马的柱子也在发呆,只是下意识弯起唇角,露出脸颊边的小梨涡。

    她也需要时间冷静下来。

    晚间的风,悠闲的节奏,还有转过半圈就能看到的人,都是能帮她平静下来的存在。

    转到大概第七或者第八圈的时候,林星月终于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因为转得太久还有些晕。赵明琅在出口处等她,见状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时候游乐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工作人员开始跑向各处提醒剩下的游客早点回去。

    出门的时候,游乐场的大门正好在她们背后缓缓闭合。

    林星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下意识握紧了赵明琅的手。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是绝对不敢留到这时候的。

    赵明琅今天没开车,走到路口等了一会儿才打到车,两人都上了后座。

    报了地址,安静下来的时候,赵明琅才问林星月:“今天遇到了什么事了吗?”

    林星月愣了一下,下意识又想揉眼睛,被赵明琅抓住手腕阻止了。

    “只是有点被吓到了。”林星月说道,“眼睛也好痛,控制不住就哭了。很丢人吧……”

    “嗯,也没有。”赵明琅安慰道,“能哭出来其实是好事。”

    最怕什么事都闷在心底,连宣泄的口子都没有,迟早把人憋出问题来。

    想到这里,赵明琅心头一动,侧过头看向林星月。

    她会觉得奇怪,是因为林星月出来的时候更像是委屈,而不像是被吓到了。

    但以她们平日的相处来说,林星月与别人的界限划得分明,绝不像是会因为委屈而对着自己哭的人。

    或许是真的遇到了什么让她受刺激的事,但这是不是也说明了林星月正在慢慢向她敞开心扉?

    赵明琅止不住弯起唇角,偏过头去才勉强掩住脸上的笑意。

    “下次有什么事可以告——”

    话音未落,赵明琅只觉肩上一重,转回头就见林星月闭着眼睛靠上来。

    呼吸平缓,像是已经睡着了。

    赵明琅一句真情流露落了空,无奈地笑笑,却也只是帮她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臂绕过她的后颈,尽职地充当着人|肉靠枕,指尖轻轻拍了下沉眠之人的肩。

    “晚安。”赵明琅低语道。

    -

    林星月又做了噩梦。

    梦境从泥潭里开始,倏而一转,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景。她看到了她的家人。

    在林星月的印象里,父亲是个严厉的人,一向不苟言笑,在女儿面前也终日板着一张冷脸。

    而母亲与父亲是商业联姻,夫妻间相敬如宾。

    做母亲的倒比父亲更温和些,但是因为不想惹来无谓的争端,也从不忤逆丈夫的决断。

    ——包括对女儿的教育上。

    林星月看到门缝里母亲的半张脸,毫无疑问带着担忧,但她同样清楚,母亲不会进来。

    只有她一个人跪在冷冰冰的小房间里,唯一的窗户四四方方靠近顶部,用防盗栏挡住,仅仅透出一点点光亮,只会让水泥地面显得更湿冷。

    就像监狱一样。

    那时候她年纪尚小,不懂监狱的真正含义,只觉得膝盖隐隐作痛,但她不敢站起来,只能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试卷上。

    桌上除了纸笔,就只有一盏台灯,白光在漆黑的环境里有些刺眼。

    她觉得眼睛有些疼,忍不住揉了下眼睛。

    也可能是因为困倦。

    她伸手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倦意没有消失,她转了下笔,笔尖对准了手腕。

    划下去的时候好像是有些疼的,意识也清醒了一瞬。

    但很快那点痛楚也消失无影,昏暗逼仄的小房子里一阵天旋地转,化为了一个扭曲的幻影。

    林星月走在漆黑的长廊里。

    一侧是紧闭的房门,另一侧是木棱窗,海潮声从窗外传进来,她停下脚步,朝窗外看去。

    沉郁的黑,那是海面,波澜起伏着绵延到天际。

    像是黏稠的泥潭,一眼望去就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东西,与天空融为一色。

    天空低垂着,仿佛抬手即可触及,浓郁的夜色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不知哪里来的微光照进窗户,木棱的阴影打在她的脸上,只有寂静与压抑。

    脚步声响起。

    她下意识开始发抖。

    藏于阴影处的男人只能看到高大的身形,冷冰冰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为什么只有你不行?”

    “你至今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在这里偷懒?”

    “你真让我感到羞耻。”

    “废物。”

    ……

    她心慌地往后退了一步,用颤抖的双手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转身尽力奔跑。

    漆黑黏稠的浪潮追在她身后。

    好冷。

    她更用力地捂住了眼睛,漆黑的视野里忽然透进了一点光。

    “星月——”

    -

    赵明琅轻轻拍了拍林星月的脸,声音温柔:“起来了,我们到家了。”

    林星月眉头紧锁着,像是沉溺在什么可怕的噩梦里。

    赵明琅可以直接抱她上去,但更想叫醒她。

    “再不起来的话——就扣工资了。”

    “!”

    林星月一下子惊醒过来,猛地直起背,“砰”得一声,撞上来不及躲闪的赵明琅的脑袋。

    她看到对方瞬间变红的额头,呆了一下,愣愣地摸了下自己的额头。

    虽然自己没什么感觉,但是看起来好疼。

    林星月刚回过神:“对、对不起!”

    羞愧得恨不得拿头去砸玻璃。

    赵明琅摸了下额头,不着痕迹地甩了下发麻的手臂,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伸手将她拉下车。

    出租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口,进去还有一段路。

    因为已经临近深夜,小区里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就连楼上窗户里的光都灭了大半。

    好在路灯还亮着,被开到了低功率的暗橙暖光,在行人的身前身后慢慢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我看你睡得还挺沉的,做梦了吗?”赵明琅问道。

    林星月走在她旁边,转过头之后目光就黏在赵明琅的脸上移不开了。

    赵明琅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的时候,林星月“嗯”了一声,然后她才收回了视线。

    这让赵明琅又有些微妙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