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荀章笑道:“苏掌柜客气了,我还欠着掌柜的救命之情呢,今日前来,是按约还钱的。”

    苏叶从柜台中找出他的欠据,她看着唐荀章递她的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读书人看重气节,她要是因为感激他的解围而不收他欠的钱,以她对唐荀章的了解,反而会好心办坏事的。

    “欠据归还,唐举人请当场销毁,或是请保管妥当。”苏叶收了钱,给了欠据,并照常提醒了一句。

    唐荀章依言毁了欠据,看向苏叶时,她温柔地笑着,一如他走投无路要给她下跪,她一把拉住他的模样。

    这个笑容,他印象深刻,等再次见到时,比第一次见到时,更令他胸口一紧。

    “苏姑娘客气了,我名为荀章,姑娘有恩于我,毋须称我为什么举人,只叫我荀章就好。”

    他也帮了她的,不过这也太过熟稔了,苏叶有些叫不出口。

    她正在想一个委婉点的说辞时,少年一把挡在她的跟前,将那张定亲的文书,举起来,摆给唐荀章看。

    星眸中透出敌意,精湛的伪装,在这一刻,有了裂痕。

    第十六章

    文书一角被人捏着,悬在唐荀章的眼前,可他最先看到的却是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那里头的亮光一点点地褪去,直至消失,显现出原本的冷灰色。

    寒意从脚底开始蔓延,心口仿若被人揪住,喘不过气来。

    唐荀章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对上那双深邃的眼,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如此危险的人物,为什么会待在苏掌柜身边,莫非方才的府兵要抓的人,真的是他?

    少年扬了扬手里的文书,以示作答。

    唐荀章这才注意到,他拿的是定亲的文书,而定亲的人正是江宸和苏叶。

    他是刚从沅陵城回来的,沅陵江家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他也听了不少。

    江家出事后,江家三少爷和四少爷不知所踪,而四少爷就是江宸,听说江宸幼时坏了嗓子,因而导致个性孤僻,甚少见外人。

    个性孤僻之人会有如此令人心惊的眼神吗?甚少见外人,就意味着知道江宸长相的人不多,那么,眼前的少年真的是江家四少爷江宸吗?

    唐荀章有了不好的猜想,不由地担心起苏叶的安危来。

    “苏掌柜,他真的是跟你定亲之人吗?”

    在少年身后的苏叶绕到少年跟前来,那人阴沉的脸色瞬间变了样,敌意换成了忌惮和不安。

    明明白白见证了少年换脸过程的唐荀章震惊不已,此人绝不简单,苏掌柜心善,保不准就会被这人给骗了。

    “我们定下了娃娃亲,他家中出了意外,便留在我这里了,也不知道那些官兵,怎么会无故怀疑他的身份。”

    苏叶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少年,把少年还举着的文书拿了下来,让他收好。

    少年收好了定亲的文书,举止亲昵地拉着苏叶的手,在她的关注下,得意地看着唐荀章。

    无论怎么看,少年都是在苏掌柜面前跟他这个冒昧想要拉近和苏叶距离的人炫耀。

    他方才若是没有见到此人的真实面目,他也会以为这是个跟他吃味的少年人。

    但,见到了那种毒蛇一般的眼神,以及瞬间转化情绪的面容,少年的一切举动,在唐荀章的眼里都变得虚假起来了。

    他受过苏叶的恩情,不能让苏叶被人欺骗了,“苏掌柜,无风不起浪,在沅陵,没有一个江家人的名声是好的,你要……”

    话未完,他已经说不下去了,不是他不敢说了,而是那个极擅伪装的少年在顷刻间,已是泪流满面了。

    少年神情悲伤,低垂着眉眼,轻微晃动的身体,展示了其遭受了不小的打击,他手里握着小木板和炭笔,却一动不动,一个字也不曾写下,像是倔强着默默承受了所有的骂名一样,看起来可怜极了。

    而向来好脾气的唐荀章,丝毫不觉得有半分可怜,反是气得不行,他看出来了,此人口不能言,却心机极深,轻易就扭转了局势,把他衬得跟个坏人一样了。

    果然,苏掌柜极其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挡在少年跟前对他说道:“人言不可尽信,江家是江家,他是他,唐举人没有了解过他,怎么能轻言呢?”

    苏叶不高兴,唐荀章有些慌了,解释说:“不是轻言,他方才……”

    方才用眼神恐吓他,还当着苏掌柜一面,背着苏掌柜又是一面。

    但,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苏叶更加对他印象不好,因为无凭无证,就会被当做诬陷之语。

    唐荀章看了一眼少年还浑身沉浸在悲伤中的模样,忍气退了一步,他若这会让苏掌柜生厌了,今后便更难让她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