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侯爷在旁瞧着不安,尤其是见他额上那块新生的疤痕,突兀的贴在那面无表情的面上,总让觉得仿佛平静藏着什么,似要迫不及待的撕破疤痕狰狞破体而出。

    “晋世子,我这府上还有些事待处理,若你这边无事的话……还是请回罢。”

    晋滁充耳不闻。目光依旧直直的盯着步幛处。

    林侯爷还待再说,却在此刻,突见他笑了起来,先是低低发笑,而后乖诞的放声大笑。

    笑声却不见笑意,反而像是逞了满腔的恶意,令人闻之森然。

    林侯爷被他骇到,一时失语,竟忘了反应。

    大笑过后,晋滁转过身来,折扇一握冲着林侯爷做了个揖,眉宇间乖张肆意。

    “今个小婿入府,就权当提前拜会岳丈大人了。”

    林侯爷骇的连退两步。

    他不可思议的看向对面人,犹带惊怒道:“晋世子慎言。”

    似也不愿太过开罪他,遂又劝了声:“望世子莫要再执迷不悟。世间好物千万种,并非你喜欢,便硬要说是你的。若是这般,这世上,岂不乱了套?”

    晋滁慢悠悠站直了身,掀了眼皮望外头看了眼,腔调慵懒:“天儿不早了,那小婿就先行告辞了,待来日再与岳父大人共叙翁婿情谊。”

    不等那林侯爷惊怒的说话,他却恣睢一笑,眸中毫无温度:“林侯爷,阖府就等着接旨罢。”

    语罢,也不管那林侯爷如何反应,他就一打折扇,仰头猖狂大笑着阔步离去。

    林侯爷气的手都犯哆嗦。

    “猖狂!放肆!无法无天!”

    这等狂徒,他下辈子都看不上!

    若圣上真要下谕旨,那他就豁上去,跪死在宫门口!

    晚间的时候,林侯爷与陶氏说起这事时,还是难掩胸间愤怒,咬牙切齿的将那晋世子骂个狗血淋头。

    “镇南王虽说是马夫出身,但如今好歹也是皇亲贵胄,如何就不知管教下儿子!”面对老妻,林侯爷自然毫无顾忌的抒发胸中怒气,说起那威名赫赫的镇南王,也毫不留情面。

    “到底比不得世家大户根基深厚,底蕴非常。便是纵观京城稍有资产的富裕人家,也不见这般教子胡作非为的。也不知当初长公主,如何就鬼迷心窍的要下嫁了。”

    听他们侯爷越说越离谱,陶氏就小声提醒,让他莫论这些,毕竟涉及皇家私密事。

    林侯爷此时也绝失言,遂就闭嘴不言。

    不过说起镇南王,他心下沉了几分,生了几分忌惮。毕竟当初,这位可是为娶公主而逼死发妻的主,饶是今时今日无人敢谈,可其心狠手辣却已深入人心。

    不免又想起今日那晋世子,黑沉眸子里那暗藏的令人心惊的意味。有其父必有其子,年纪虽尚轻,却只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不免叹气一声。暗道,但愿与符家能顺利走完六礼,让苑姐儿安然嫁到老御史家中。

    他可不想多了这么个像晋世子那般,如狼似虎的女婿。

    陶氏面上不多显,可内心却是心慌意乱的。

    他们男子心粗,大概没瞧出旁的来,可她却能敏感察觉到,苑姐儿最后与那晋世子说的话有些不妥来。

    那话,多了几分情真意切的规劝。

    这是极为不寻常的。

    苑姐儿情绪不露,她也试探不出再多的来,而对着侯爷,她也不敢多说。内心慌乱不安之余,也生出了与侯爷同样的期望,望能快点过完六礼,再别闹出旁的些什么来。

    第18章 镇南王

    南疆铁门关,风沙遮天蔽日,戈壁苍茫无垠。

    黝黑色城墙上伫立着一位老将,腰带弓矢,手持铁枪,此刻正迎风而立,聚精会神的观着城下的对阵演练。

    城下金鼓齐鸣,青红两方对阵演练,眼见红阵势猛,兵微将寡的青阵渐有不敌,城上老将眼窝深陷的双眸闪过精光,大喝一声:“吴耳纵马出阵!汇合参将,列兵为掎角之势,夹攻掩杀!”

    阵中吴耳大喝一声好,当即拍马而出,重整阵型,依计掩杀过去。

    城下杀喊声顿时如江翻海沸。

    正在此时,一小卒双手举信匆匆上了城墙。

    “报!京城内加急文书,请大将军过目。”

    老将遂转过身来,深褐色的双眼往那信封上一扫,而后诧异的哦了声。

    将手中铁枪搁了一旁,他抓过信件打开来看,一目十行的扫过之后,紫红色的脸膛似有怪异之色闪过。

    片刻后,他下颌粗硬的胡须动了动,口中发出些嘲笑来。

    “倒是挺敢想。”

    户部尚书不单是掌朝廷土地,赋税,户籍之政,更是掌控粮晌,军需,以及对外调拨等事宜。总的来说,有户部牵制着钱粮军器鞍马等资物,他们这些在外大将,便很难私下招兵买马。

    长平侯府的林侯爷掌户部尚书一职,户部上下尽听他派遣调拨,若镇南王府跟长平侯府联姻,只怕御座上那位更要寝食不安了。

    随手将信件扔给了那小卒,老将吩咐:“烧了罢。年前大公子的信件,不必再传我这。”

    “喏!”

    此时,御座上的圣上正慈爱的拍拍晋滁的肩。

    “伯岐长大了,有喜欢的姑娘,知道请旨赐婚了。”

    “臣都及弱冠了,也合该娶妻生子了。”晋滁笑着说道,又带了丝期冀问:“圣上,那臣与长平侯府三姑娘的事……”

    圣上抬手摆了摆,又摇了摇头。

    “伯岐,若换作他人,朕会偏向你。可符家世代忠君,为国尽忠,符老御史更是曾长年替朕监察各省政务,积劳成疾,累垮了身体。他们忠心为朕,朕又怎忍寒他们的心?”

    圣上看他一眼,叹声:“伯岐,听朕一声劝,以后就莫再惦念那林家姑娘了。”

    晋滁的心一凉。

    “圣上,可臣……”

    “改日,朕让皇后在宫内举办花宴,请各世家适龄的小姐们都来参宴。届时你趁机相看着,相中哪家闺秀只管与朕说,这回皇舅定如你愿。”

    晋滁垂眸咬牙片刻,压着躁火道了句:“除了她,臣谁都不要!”

    圣上板了脸:“伯岐,不得胡闹。”

    晋滁双腿一屈,直接跪了下来。

    “圣上,皇舅,臣是真的喜欢她。求皇舅就成全臣罢!”

    圣上诧异的看他。

    晋滁是养在他膝下的,何种脾性,他再清楚不过。如今竟为了一女子,摒弃了他那高慢与骄横,甘愿低声下气的再三央求,这让他如何不吃惊。

    大概,他是真心喜欢那林家三女罢。

    见那双与他皇姐相似的狭长眸子,满怀希冀与央求的看他,圣上心里触动了一瞬,可仅一瞬,就再次无动无波。

    “伯岐,事既已定,你便就消了这念头罢。”说着挥挥手,扶着额头疲惫道:“你先下去罢,朕有些累了。”

    谢绝了内监的相送,晋滁孤身一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长风起,刮起道行树上的枯叶四散飘零。

    落日将人影子拉的很长,拖曳在幽深的宫道中,显得格外孤凄。

    晋滁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往宫殿的方向望了望。

    未及寒冬,却已让人觉得路径风寒,苍苔露冷。

    他斜了唇笑的凉薄。

    到底天家亲情微薄,尤其在涉及到权势时,那就更是变得薄弱不堪。

    他面上漠然,胸内已是业火焚心。

    眯了眯眸后,他就阖眸转身,攥了拳大步离去。

    他不会将此事就此尘埃落定,更不会将她自此拱手让人!

    且等着看罢。

    十一月中旬,符家与林家走完了纳征礼。

    符居敬岁数已经不小了,符家自然期望六礼能尽快走完,将人迎娶进门;而林家因着晋世子过来闹了一通,自然也恨不得能将事早些定下。这样一来,两家达成共识,商量好待年前就完成请期礼,定好日子,转过年来,就让他们二人完婚。

    林苑在此期间也与那未来夫婿远远见了一面。

    中等身量,额阔顶平,髭须灼烁,大概是家风与所处职位使然,他身上透着股凛然浩气,往那一站,就让人觉得此人品格端方,十分正派。

    若按相貌来讲,符居敬的确不是让她十分中意,见了真人那一刻,她心中自然难免有些失落。可转而,她又慢慢想通,毕竟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十全十美,关键是要看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与一场前途未卜的爱情相比,她更想要的是简单宁静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