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滁浑身硬邦邦的杵在原地,身侧的手微不可查的颤栗。

    他双眸微赤的盯着她,不肯放过的在她面上反复逡巡,似要找出她说谎的痕迹。几息之后,他却踉跄的奔向前去,伸臂将她用力往怀里按。

    “你说真的?”他说出的话带着咬牙的狠意,可呼出的气息却灼烫的他喉管发涩,发颤。

    林苑字字清晰:“你活着一日,我就选你一日。你生息断绝那日,我也会毫不迟疑的给你陪葬。”

    她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过。

    她清醒的窥探到了些他的内心想法。

    原来他要的不是她的臣服,或恳求,再或她的认罪接受惩罚,要的也不是折磨她拿她泄愤。杀逢春或伤害晋尧不是他的目的,与其说让她在两个孩子之间做选择,倒不如说他想让她坚定不移的选择他。

    他内心最渴求的,是她能再选他一次。

    亦如那一年,在京城那么多青年才俊里,她唯独只选了他。

    感受着他愈发收紧的双臂,还有那难以自控的紊乱心跳,林苑不由闭了眼。

    她如何也没想到,他的偏激与疯狂,皆是因她。

    毕竟,他从来对她是逼迫多于怜爱,压制多于疼惜,让她如何敢信,他待她情深义重,无法释怀?

    纵使难以置信,可他此刻的所言所行,无不多少印证了她的猜测。

    晋滁捧过她的脸,低头与她额头相抵,呼吸灼烫:“阿苑,我信了。你莫要再骗我。”

    “不会。”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了其他筹码,这是她以及他们的唯一退路。

    如果她是他汲汲营营想要得到的,那她可以给他。

    轻轻两字仿佛是定心丸,又似灵丹妙药,刹那间驱散了大部分他胸腔内常年积下的负面情绪。

    他唇角止不住的上扬,放开她站直身后,没有再犹豫的朝身后抬了手:“收剑。”

    两柄寒剑被收拢剑鞘的那刹,先前空气中近乎凝固的气氛就几乎瞬息变得轻快了起来。

    晋滁看了眼木逢春,又低头对她道:“他养于宫中怕是不妥……”

    “不必。”林苑几乎想也没想的回道:“他已大了,完全可以独立生活。日后只需定期来看我一回就可。”

    木逢春焦灼的张张嘴,却不等说什么,冷不丁袖子被人狠狠一扯,转脸看去,却是那太子正恶狠狠剜着他。

    在他愣神的这时候,就听前方的男人似身心舒畅的笑道:“你放心,回京后我就给他赐下一座府邸,奴婢随从一应俱全,所有吃穿用度皆从宫里出,断不会委屈他。他这一世,我定会保他荣华富贵。”

    他下意识的又往前方看过去,就见他娘垂眸颔首,似同意了那个男人的提议。见此,他不由怔怔的。

    林苑由晋滁揽着往不远处马车的方向走,面上带着让人看不透的沉静,路过两个孩子身边时,也不曾朝他们的方向看过半眼。

    倒是晋滁朝木逢春的方向看过一眼,目光不复之前的敌意与寒戾,反倒和煦了许多。

    木逢春立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抱着他娘上了马车,而后又见那男人招手示意,让甲兵将太子抱了过去,也上了马车。

    他茫然的看着,只觉脑中空空的,心口也空空的。

    被松开钳制的春杏与顺子朝他奔了过来,待见了他这般模样,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木逢春艰涩的问:“我娘,日后可还是我娘?”

    “是,自然是!”春杏急急点头:“一辈子都是!”

    木逢春望着那缓缓启动的马车,掩下内心失落。

    他如何不知,他娘依旧是他娘,只是却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娘了。

    这时有甲兵牵马过来催促他们启程上路。

    春杏看着那高头大马,再看看逢春并不结实的身板,目光往队伍里那唯一的一辆马车那迅速扫过一眼后,就如被蛰了般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我们几个不骑马,您看我们坐自个的牛车可行?”

    甲兵还在环顾找他们家牛车,这时顺子道:“在村头方向放着。哥儿年纪小,骑马怕摔着他,做牛车会合适些。”

    甲兵想想道:“那成,你们动作快些,莫要耽搁。”

    木逢春还想回屋收拾些东西带走,春杏眼尖的见到有几个手脚麻利的甲兵此刻已进了他们的小院,搬搬抬抬,似要将他们屋里院里的东西全部打包带走,就拉着逢春赶紧离开了此地。

    那男人想要的东西,又哪里能容得下旁人染指啊。

    好不容易那个男人放过了哥儿一马,她不想让哥儿再次惹了那男人的眼,激起了他的杀性。

    一想到那会寒刀架在哥儿颈上的情形,她就感到不寒而栗。

    第99章 路遇

    马车上, 被他父皇抱在膝上的晋尧,就那么睫压着眼儿如坐针毡的僵坐那,感受着他父皇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慈爱的抚摸着他的脑袋, 听着他父皇对她诉说着这些年养他的不易。

    “还有刚登基那会, 朝野上下并不安稳,我忙于处理国事就对尧儿稍微疏忽了些, 直接导致尧儿思我过甚, 夜里发起了高烧,连着半宿未退,可是急坏了我。”

    旁边的田喜识趣的搭腔说:“可不是,圣上那夜也正巧犯了头疾,疼的连早朝都没法去。可一听到小殿下病了, 那是心急如焚, 连龙体也顾不得,立马起驾到了毓章宫看望小殿下。”

    说完这些, 见那圣上并未有搭腔的意思, 田喜明悟了这是要他继续说,遂又道:“小殿下年纪小,正是依赖圣上的时候, 就连夜里睡觉做梦都要喊几声‘父皇’。这些年圣上又要操心国事, 又要照看小殿下,偏自打您……那事之后, 圣上忧思过虑至旧疾复发,诸此种种,如何不让圣上心力交瘁?这些年来,圣上着实不易啊。”

    这些类似的话,晋尧已经听了好一会了, 从刚开始的忍不住想打冷颤,到现在听到耳中有些麻木了。

    对面的她还是嗓音轻柔的应过,虽不知她是信还是没信,可丝毫不耽误他父皇那愉悦的心情。

    “不过好在这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以后这些就莫再提了。”

    田喜忙应是。

    林苑将目光缓缓落到晋滁面上,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一语毕,偷偷拿眼往这边瞧的田喜,就眼见着他们圣上那唇角是绷不住的上扬。

    “都值了。”晋滁说着,就将晋尧往她的方向递:“这么多年未见,孩子也想娘了。你要不抱抱?”

    林苑只犹疑一瞬就伸手接了过来,熟练的将他抱在怀里。

    怀里的孩子很沉实,应是被喂养的很好。

    可是太过安静了,这么大的孩子丝毫不闹腾,在她怀里靠着没有丝毫动静。

    只怕是先前被晋滁的丧心病狂给吓坏了。

    她抬手给他解了头顶紧束着的小玉冠,连着其间攒的小辫子也一道解开了。松散下来的发毛躁又凌乱,她五指插了他柔软的发间,仔细给抚过。

    晋尧僵僵的靠她怀里。

    林苑又如何能感受不到他的紧张跟僵硬?

    可对于他而言,她是相对陌生的,跟她亲近不自在是在所难免的。可她看得出,先前孩子在晋滁膝上坐着,同样的不自在,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倒是这孩子看向田喜的目光里,透着股熟稔与亲近。

    如此,她心里就有数了。

    林苑心头不知是何滋味,只是面上一如之前的平静温和。

    晋滁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唇角先前扬起的笑意不知何时收敛了起来。

    他望着她眉目柔和的看向怀里的孩子,看她极尽温柔的拿指腹给孩子按摩着头皮,再看那张与他七分相似的脸庞亲昵的依偎在她怀里靠着,他心底蓦的腾起几分被人取代的不虞,感到极度的不适。

    田喜眼尖的见到圣上紧绷着唇线,目光紧紧盯住对面的母子隐有不善,心头猛地一跳,百转千回间几乎立刻就猜测个中缘由。

    “娘,娘娘,小殿下大概是困顿了,要不让奴才抱他睡会吧?”

    田喜突兀的开口,换得他旁边的主子爷淡淡的一瞥。不过好在,那目光并不凌厉。

    林苑低眸看去,借着壁角悬挂宫灯的微弱光芒,就瞧见孩子眼下带着微微的泛青。

    她遂环顾了一周,就见到了一旁搁置的软垫子跟薄毯。

    就在她想将孩子放在旁边软垫子上时,突然听得对面人开口:“尧儿习惯了让田喜哄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