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了。”寒歌陌两步上前,众人退守外间。

    “朱越,可好些?”他掀了纱帐,迈步入内。

    “陛下!”朱越踉跄下床,一礼铿锵悲怆,面色一白。

    “起来。”寒歌陌蹙眉,开口道。

    朱越仍旧跪地,急促喘息两声,苦涩含了热泪,自嘲垂眸,“陛下,朱越不甘心,朱越有负皇命……”

    平素向来坚毅冷酷的朱越如此失态,寒歌陌也不禁动容,安慰道:“是朕识人不清,引狼入室,与朱将军无关。”

    “不!不!”朱越攥紧手心,倏然抬眸,一抹痛恨自责,声音中带着激昂与颤抖,“陛下,她是苏雾!她是毁了漠国大计,害得父亲兄长死不瞑目的夜王!臣拿性命担保!”

    寒歌陌凝眸,有些迟钝的僵立,片刻后似乎抿唇笑了笑,却显得古怪而支离破碎,有些喑哑开口,“她?夜王苏雾?”

    朱越一跪俯身到地,痛心疾首,“臣,无能,放跑了漠国的大敌!”

    寒歌陌再抿唇神色已如常,冷哼了两声,黑云压城,目光冰寒慑人,转身大步离去。

    寒歌陌一路面色沉冷,宫人皆远远避退开来,他畅行无阻登了摘星高阁,一身漆寂冰寒,临风阖眼。

    大哥,他的大哥,漠国的先太子,从小到大同食同住,血浓于水的手中同袍,死在越河之中,死后都未曾能归来故国,永远沉睡在了血腥的战场之中,而杀人者,苏雾!

    夜王苏雾,不可饶恕的敌人,就那样大摇大摆的来到漠国的土地上,甚至是住在了太子府的寝殿。

    他指下骨骼作响,面向一片夜色,长笑两声,面色冷厉狰然。

    “你早该以死谢罪,苏雾!”

    你早该以死谢罪,苏雾!

    静寂的宫殿,龙床上躺着年轻却面色阴郁的帝王,他沉沉低咳,空荡荡的寝宫,一个个宫人视而不见,木头般的杵着。

    苏霖抬了眸眼,一声冷笑,抓起一旁药碗抡在地上。

    “咔嚓”一声清脆,碎片溅在一旁宫女额头,鲜血淋漓。

    但她却依旧一动未动,木头般立着,一片死寂。

    苏霖深呼一口气,平复了呼吸,颓然又躺倒下来,勾唇一抹自嘲。

    斗倒了夜王又如何,坐上了帝位又如何,他这个皇帝,从未过过一天安静日子,到如今受制于外戚权臣,马上连苏氏江山都要丢了,有何颜面去见母后与先祖。

    窗外有花枝娇艳,绿茵春芽,隔了一层窗纸却如同另一个人世。

    “皇后娘娘。”

    御花园中一片姹紫嫣红,乳娘抱了年幼的太子殿下,恭敬跟在后边。

    “容儿夜间可还惊哭?”泠后团扇在手,漫不经心停在凉阁,指尖丹蔻紫红妩媚。

    “太医说的方子都试了?仍是不起作用。”乳娘福身答道。

    泠后目光掠过幼子蔫蔫无神的脸,摇头一叹,似有笑容凝涩。

    她转眸望向皇宫中最高的一处宫殿,乾元宫,阴翳笼罩,不见天日,苏霖,这就是下场。

    素泠玉眸中一抹怨毒,手中团扇一紧,留在掌心浅浅几个印子。

    这皇位,苏霖坐不得,父亲也坐不得,只有那人才配,这宫中有她在,谁都别想讨到好处,哪怕是牺牲她的亲生骨血也在所不惜。

    她盈盈一笑,伸手搁在幼子下巴,浅浅逗弄两下,收手转身而去。

    止落候在御花园外,迎她而来,眼底笑意三分清冷,三分柔软,伸手拉过她的手。

    “皇后想去哪里?”他执手相问,颜色清艳。

    素泠玉一笑,目光盈盈,“你说去哪好?”

    止落敛眸,笑意不变,“不如去坤云殿,可好?”

    素泠玉目光一抹晦涩,波涛涌动,坤云殿……

    她便是在那里失身于苏霖那个禽兽,那里却也是夜王曾经的住所?

    阿雾,你何时才能来?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她有些失魂落魄,任由止落牵着她的手,往坤云殿的方向走。

    “皇后娘娘。”

    一声冷硬声音传来,素泠玉疑惑的寻着方向看去,是禁军统领练戈。

    练戈扶剑一礼,严守宫规,低眸垂眼。

    “练统领巡值辛苦。”素泠玉抿唇,不动声色收了被止落握住的手。

    “属下分内之事,不敢承娘娘夸赞。”练戈一板一眼,规矩回答。

    素泠玉眸中笑意深深,练戈手握禁军兵权,关键之至,也亏得这么些年皇权更迭,轮番洗牌,他竟还能保持中立,不被挤掉,确实有几分本事。

    而她并不介意他的存在,也幸亏是有他保持中立父亲才不敢轻易举动,为阿雾归来争取了时间。

    她勾唇,广袖一拂,团扇一抬而去,“练统领谦虚了。”

    止落掠过依旧恭敬俯身的练戈,眸眼之间一抹笑意深冷,亦追随而去。

    待二人走后,练戈缓缓直起身子,相反而去。

    一处隐蔽角落,有一道人影一晃而出。

    “主人可有命令?”练戈俯身,神情肃穆。

    “不日归来。”来人冷冷开口,原本传递。

    练戈目光掠过乾元宫,眉心一蹙,神色一动,“告诉主人,朝中已经被晋国公控制,太子也在晋国公手中,苏霖如今被困死在乾元宫,已经形如废物。”

    “宫中禁军可还在安生?”来人想了想,问道。

    “放心。”练戈抿唇一笑,胸有成竹,“一切在握,我已经占了这个身份三年,没有人会怀疑。”

    来人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宫墙之间,一切如同梦一般,来无影去无踪。

    第46章 分道而行

    姑苏亦水梦中只觉身处云端,晃晃悠悠,再醒来睁眼果然在马车之上。

    “醒了?”叶宸枫目光含笑,缓缓伸手。

    姑苏亦水愣了片刻,蹙眉,“去哪?”

    “听你的。”叶宸枫抿唇,敛眸拿了案上书卷,漫不经心翻了两页。

    姑苏亦水也不拒绝,道:“送我去城门第一个客栈。”

    叶宸枫吩咐了声,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

    “你回去吧。”姑苏亦水起身,目光沉沉,略微一叹。

    他一国之君,总不能时时留在他国,一旦有变,必然处境危险。

    叶宸枫只笑而不言,阴谋暗算什么的他自然不惧,且有十分把握全身而退,只是宫中琐事颇多,有些事旁人不敢定夺,只有他在才能做主。

    “再等等,送你进了抚国,朕自然会回去。”他应她发兵,自然不会食言,只是军政大事免不得要回去朝堂上周旋一番,只是她处境不大好,现在走他总归放心不下,待送她入抚,他自会安排人暗中相护。

    姑苏亦水无从反驳,也不再言,下了马车转身而去。

    竞衣目送她走远,幽幽一叹,道:“陛下,当真要让宿衣暗中跟随夜王到抚国吗?”

    叶宸枫放下手中车帘,马车中抿唇云淡风轻一笑,“她武功上鲜有对手,身边又不乏能人异士,只是伤病不断,宿衣医术高明,自然是他跟着最合适。”

    竞衣默然,陛下身边难道就不需要医术高明之人了吗?

    他一叹,敢想不敢言,赶了马车继续走。

    姑苏亦水推门而入,哑然失笑。

    “阿幻,就一直在照镜子吗?”她摇头,无奈走上前来。

    销幻站在镜前回身那一刹那,光阴停驻,星陨光寂,当真如一眼万年。

    姑苏亦水那一瞬间仿佛见到另一个人,陌生又熟悉,那一双碧色眸眼,如同注入了新的灵魂,活了起来。

    她一笑,却并不惊讶伤怀,甚至有些安慰与欣然。

    “阿幻想起来了吗?”

    但再回眼,他去又是茫然的眨了眨眼,抿唇木然一笑,“想起什么?”

    姑苏亦水有些惋惜,笑叹,“没什么?咱们该走了。”

    销幻点头,一成不变的呆愣。

    他追随她的脚步,一如过去多年一般,她掠阵冲锋,他生死不离。

    无人看到之处,一抹笑容,拂风晓月,雾影霓虹。

    出了客栈,二人奔着抚国方向匆匆而去。

    “首领,快追上。”黑衣人树上蹙眉,见人去楼空,急急开口。

    李光却推开窗户,跳了进去,左右观望一眼,掠过那一方铜镜,伸手拿起,一笑放下。

    转身而去,不忘关上窗扇,不疾不徐背身。

    “不,我们回去。”

    黑衣人讶然,疑惑抬眸,却听话的跟着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