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小宫娥知道,自家殿下拥有一对摄人心魄的双眸。

    不看时还好,若被那双眸子直视,那眼中的深邃而悠远仿佛无星无月的星空,黑暗沉沉。

    却又让人不自觉地想让那双眼中染上星辉。

    “殿下问你话!”忽然的呵斥声将小宫娥的心绪拉了回来,“你走什么神?”

    那小宫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神游天外去了。

    忙福身告罪,接着才将自己匆匆而来的目的说出。

    “殿下,才刚御前来了人陛下口谕,宣您至紫宸殿一同用早膳。”

    这话说完,原本寝殿内候着的旁的宫娥方明白为何对方这样急切。

    陛下口谕,自然不得怠慢。

    千月更是心下庆幸,幸而眼下自家殿下已经几近梳妆完毕,只差鬓上头面了,否则只怕要耽搁时辰。

    思及此,她正打算再问殿下今日选哪套妆面,便忽地听对方唤了她一句。

    “殿下,奴婢在。”她忙应声。

    “取那套银鎏金满地娇荷簪来。”

    长公主声音清淡,不带多余情绪,就连双目都同先前一样,微微合着,并未睁开。

    千月闻言怔了怔,很快回过神来。

    “奴婢这便去!”

    言毕便匆匆离去。

    不多时便又回来,手中却多了个精巧华贵的锦盒。

    “千月留下,旁人都退下,本宫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

    在千月将那锦盒打开时,穆染缓缓开口。

    那原本候在四周的宫娥们闻言便轻声低低应诺,连同匆匆而来的那宫娥,一并散了出去,同方才进来时一样,没发出丝毫响动。

    很快,寝殿内唯余下穆染同千月二人。

    “千月,你入宫多久了?”

    在对方替自己细细簪发时,穆染忽地开口问了句。

    “回殿下,奴婢十岁采选入宫,原是分到尚功局,只是学艺不精,大考时没能通过,幸而尚宫局言司簿仁爱,见奴婢年幼,不忍奴婢被调去别处做粗活,便要了奴婢去。奴婢在尚宫局跟着言司簿学了几年,之后便被分至您身边了。”

    其实千月的来历穆染是知晓的,她问不过是因着旁的原因。

    “本宫记得,再过几个月,你便满二十六了?”

    千月应了声。

    “旁的宫娥至二十五便会陆续放出宫,可你在本宫身边多留了一年,你想过出去吗?”

    似是未料到她会忽然这样问,千月手下动作一顿,接着忙道:“殿下,奴婢从未想过离开殿下身边!”

    穆染这会儿终于睁开眼。

    她微微侧头,幽深的双目看向对方。

    在对方急切而紧张的神色中,她看出了对方心中真实的想法。

    “你不必瞒着本宫,前些日子本宫听得你同旁人说,家中早已替你订好亲事,只等你出宫归家,便能完婚。你真的……不想出宫吗?”

    她说这话时,声音轻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千月心中紧张,攥着发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好半天后,方有些犹豫地开口。

    “殿下,奴婢,奴婢……”

    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始终没能说出,面色也越来越紧张。

    “本宫知道了。”半晌后,穆染再次开口,“你也确实已经过了婚龄,若非是在本宫身边,此时只怕孩子都这么大了。”

    她说着莹白的掌心稍稍比了比个大小。

    “采选是去岁陛下登基时的事,如今那些六尚局新入宫的小宫娥也在慢慢学着,等到天气稍暖,便也要大考了,到时你也差不多可以离宫了。”

    今上继位后,还未大赦天下,照着旧历,应是在新入宫的小宫娥大考结束后,方会进行第一次大赦。

    穆染的意思很清楚,那时候她会替千月请旨,放她离宫。

    千月自然也明白,因而整个人有些惊愕,回过神来后忙谢恩。

    “起来。”穆染看着俯身的对方,“本宫有一事问你。”

    千月忙问是何事。

    “你先前在尚宫局,言司簿掌宫人名册,你应当也有所接触。……本宫问你,这明安殿,往年都是哪些人前来洒扫?”

    千月先前在尚宫局时,确实跟着言司簿学,也接触过宫人名册,可那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她从穆染刚被带回来时就跟在身边了,许多记忆都不甚清楚,眼下听得对方忽然一问,很是想了一会儿,才稍稍有些模糊记忆。

    “回殿下,奴婢尚在尚宫局时,曾听言司簿提过,这来明安殿洒扫的宫人并没什么特殊,不过每隔个几日便会从尚寝局派了人来。”千月说着,似是想起什么,“奴婢有个同乡姐妹,如今便在尚寝局。”

    “……得空了替本宫叫她来,本宫有话要问。”

    虽不知自家殿下要问什么,但千月还是应下。

    接着她又等了等,却没能再等到对方说别的,便知对方不欲多言,故而也不再作声,只是静静地将手中最后一根并头鸾鸟簪轻轻插.入对方乌黑的云鬓内,又细细瞧了瞧没哪里出差错后,方轻声开口。

    “殿下,已经好了。”

    许是方才得了长公主许诺后,她一时高兴,便顺嘴夸了一句。

    “您从前总不让奴婢将这头面拿出来,可您瞧,您戴这套妆面多好看,陛下果真眼光独到。”

    这套银鎏金头面是穆染双十之年生辰,还是太子的穆宴亲自捧了送来的。

    那时旁的皇女们不知多羡慕,因为这么些年,除了穆染,谁也没能从太子那儿得到丁点礼物。

    只有穆染。

    可也是她,无论得了多少穆宴送来的东西,她始终都是神色淡淡,从不因此受宠若惊或欣喜不已。

    这套妆面便是一样。

    当初穆染收到后,第二日便叫千月收入库房,再未拿出来过。

    及至今日。

    听着千月言语之间的赞美,穆染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一丝嘲意闪过。

    她最终,走上了条不归路。

    第七章 总有一天,他会得到全部的穆染……

    这是穆染第二次在紫宸殿见到李静涵。

    昨日她来时,对方被拦在了殿外,没能进去。

    这回她来时,李静涵恰好从紫宸殿内出来。

    同昨日一样,这么冷的天,对方并没有穿着很厚,同料的大袖衫,不过换了纹样。由牡丹换成银杏,裙边的晕染仿佛泼墨,在行走间显得迤逦好看。

    穆染在走上最后一阶台矶时,正好同对方迎面撞上。

    一切相似得离谱。

    以至于原本面上带着羞赧,唇角微微扬起的李静涵一时间有些怔愕,还半天才回过神来福身见礼。

    “妾见过长公主殿下。”

    她的称呼改了。

    昨日见面时,李静涵尚且唤穆染为公主,不过一日,阖宫上下便都知道如今宫中多了一位长公主。

    ——陛下下旨亲封唯一的长公主。

    穆染同先前一样,不过略点了点头,示意对方起身,然后才看向对方身后跟着的人。

    “陆大人,陛下可得空?本宫有事求见。”

    她没说自己是奉旨前来,因而跟在李静涵身后的陆斌也就知机地没多言,只是恭敬道:“回殿下,陛下此刻正好稍得些空,臣去通禀。”

    说着便要往回走,却被穆染拦住。

    “不必了。”

    她道。

    “大人想必另有事待办,本宫自己进去便是,莫要耽搁了大人。”

    穆染说着,眼神落在跟前的李静涵身上。

    陆斌身为殿中监,送人这事自然落不着他身上,眼下他既同李静涵一并出来,且没有马上要折回紫宸殿的意思,想来是奉了圣谕送人送到底了。

    原本穆染便是奉旨前来,也不是真的主动求见,因而陆斌去不去通禀区别都不大。

    果不其然,闻言陆斌躬身应了句。

    “谢殿□□恤,臣告退。”

    穆染又是一点头。

    而跟前的李静涵见状便也忙再福身,同陆斌一样告了退。

    穆染没说话,收回自己的视线,举步便往殿门处行去。

    同昨日一样,穆染并未跟这个尚未殿选却能出入紫宸殿的家人子多言,她见着对方时,眼中也是一贯的淡漠,没有任何情绪。

    那李静涵同她擦身而过,原是已经快下台矶时,却不知为何,许是因着对方眼中的漠然太过显眼,因此她不由地转身看了对方一眼。

    那身着松花色缭绫腰襦的身影已经径直入了紫宸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