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就听见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那声音颜致远其实并不熟,可却立时三刻便猜了出来。

    皇城之中能同长公主有那样亲厚关系的,除了天子再无旁人。

    颜致远其实并没有听见里面的人说了什么。

    可偏偏是那道男声,让他彻底意识到一些事。

    难怪殿下同陛下直接的关系那样好,难怪陛下一再地延迟殿选,最后干脆取消,难怪殿下入睡时,总要熄了寝殿内所有的灯盏,同时还不留人在殿内伺候。

    想清楚这些事后,颜致远双目都烧得通红,可他却无能为力。

    他最终也没久待,因为怕被人发现了。

    而回到房间后,他则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熬得眼下乌青都出来了,双目之中更是泛出红血丝。

    他想,若是今日见了殿下,定然要找机会确认。

    可谁知根本连见殿下的机会都没有。

    殿下才刚起身,便径直去了紫宸殿。

    她为何这样急?

    分明昨夜便……

    颜致远舌尖抵在自己口腔内壁之上,忽然便感觉到了一股血腥之味蔓延开来。

    原来他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竟将自己的舌尖咬破了。

    不能再这样了。

    他想。

    有些事,他不会再瞒着了。

    否则……

    他便白费了那些心思。

    .

    陆斌原是在自己房中小憩的。

    这些时日他日子过得比先前要舒心得多。

    原本作为知道那些秘辛的他一直都吃睡不好,尤其是先前的长公主对陛下还那样冷淡,导致陛下时常阴晴不定,轻易便生怒,他在天子身边伺候总是提心吊胆,生怕那日说错句话便没了命。

    可眼下好了。

    也不知是如何转变的,但陛下同长公主之间的关系是显而易见地变得和缓起来。

    这也导致了陛下近些日子性子稳定了许多,他们这些御前伺候的人便也稍稍能放下心来。

    今日陆斌好容易休沐半日,还想着晚点再起,谁知便听得说长公主来了。

    惊得他连忙起身,匆匆换了衣裳便亲自出去迎接。

    内侍省同紫宸殿离得极近,且恰好是一条道上。

    想要去紫宸殿便要经过内侍省。

    因此当穆染叫千月备车来内侍省时,明安殿那些个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她又同往常一般是去紫宸殿的,却不知那车舆停在了内侍省的大门外,便没再往前了。

    将长公主亲自迎入内后,旁的内侍知机地奉了茶来,接着便轻着步子退了出去。

    房内便唯余下坐着的穆染同站着的陆斌。

    “大人不必拘礼。”看着站在跟前显得有些局促的人,穆染道,“本宫今日来是有事问陆大人,你不妨坐着说。”

    陆斌听后忙道:“臣不敢。殿下想知道什么直说便是,臣定知无不言。”

    穆染心知他不会愿意坐下,便也不勉强,于是便说明自己的来意。

    “……先前被派去守皇陵的人?”陆斌听了对方的话后,先是一怔,接着才道,“殿下怎的问起这个来?”

    原来穆染问的是当初被派去先帝恭陵的人陆斌可还能找得着。

    穆染:“大人知道的,先前陛下下旨,本宫母亲随葬恭陵,眼下也过了这么些时日了,本宫便想问问母亲近来的情况。”

    陆斌这才点了点头,接着道:“既如此,臣过会儿便叫了人去恭陵送信。那去守陵之人当初都是臣亲自从殿中省挑了的,各个都是刚入宫不久的,守陵是再合适不过的。”

    陆斌原是这么一说,可他这话穆染听后便是一顿。

    “都是刚入宫的人?”她看着陆斌,“先前在先帝身边伺候的呢,可有人去了?”

    陆斌被问得一怔,下意识便回了句。

    “那些都是老人了,并不适合去守陵的。”

    历来的规矩,去守皇陵的从不会派了那些在宫中待了许多年的内侍去。

    盖因这些人之中许多都是上了年纪的,便是去了皇陵也守不了多久,至多不过十余年便垂垂老矣,届时皇城这边还得重新派了人去替换。

    因而也不知从何时起,便形成了个不成文的规定。

    但凡去皇陵守陵的人,尽皆是才刚入宫几年的。

    由殿中监亲自挑人,再交由将人选的名姓一并呈报至天子之处,得了天子点头后,方将人都派去。

    新入宫的内侍做事仔细,年纪又轻,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穆染听了这话,慢慢闭了眼,再睁开时,眼中凝了一层冰霜。

    她被骗了。

    穆宴骗了她。

    第五十六章 你永远都没有一句真话。……

    陆斌显然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话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只当长公主真的是来问他守陵的那些内侍的情况的, 因此直到对方离开,他都没细想。

    直到下午他去紫宸殿轮值时,陛下忽地提起此事。

    “朕听得说今早长公主去了内侍省?”

    这话其实陆斌早有准备。

    毕竟他心中清楚, 陛下同长公主关系不一般,因此长公主的一言一行只怕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他于是恭敬着声音道:“回陛下, 确有此事。”

    接着还未等陛下再问,他便将自己同长公主说的尽数言明。

    原以为这样陛下会满意, 谁知自己说完后, 忽地感觉到周遭的氛围一冷, 接着整个气氛都凝滞起来。

    “……你就照实说的?”许久后,前方的天子沉沉的声音传来, 不带任何情绪,可落在陆斌心中, 却叫他整个人紧绷起来。

    常年跟在陛下身边的习惯叫他几乎瞬间就明白过来, 陛下这是生怒的前兆。

    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哪句叫对方不满意了。

    因此只能尽可能地躬着身子,放缓呼吸, 应了句“是”。

    陛下却没有再开口, 批阅折子的笔也停了下来, 整个殿内静得落针可闻,陆斌甚至能听见自己已经尽量放轻的呼吸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很长时间,也许只是一瞬。

    “哐当——”一声,工艺精巧的御笔被猛地掷在桌面上, 下一刻却又从桌上落下了地,同时放在御案之上的卧香炉也被如玉的指尖挑落, 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香炉中的线香根根折断,已经燃尽的灰烬散落在地面上。

    陆斌心中狠狠一跳。

    认命地闭上双眼。

    “自己去宫正司领罚。”天子冷岑岑的声音响起, 宣判了对他的处置,“杖十五。”

    陆斌甚至连问为什么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忙俯身跪下,口中谢恩。

    接着才小心翼翼地起身,慢慢退出了紫宸殿。

    待从殿门出来后,他原本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同时松了口气。

    方才陛下那模样,显然已经怒极,他甚至都怀疑自己今日只怕要没了命,眼下只是杖十五,实在的意外之喜了。

    陆斌自然不该再求什么。

    即便心中还是不清楚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

    可陛下是天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便是今日陛下立时三刻要了他的性命,他也没有任何资格去分辨。

    殿外有旁的内侍候着,眼见他出来时额间都是汗珠,不由地悄声问了句,结果便见陆大人斜斜地朝自己这里看了眼。

    “当好自己的差,不该问的别多问。”陆斌的声音带着一丝厉然,而后又续了句,“先前小乐子的事都忘了不成?还敢乱问?”

    他说的便是那个原是听命于太妃的内侍,名唤小乐子的那个。

    先前陛下便叫他在御前上下好好地查了查,最终查出这么个人来。

    窥伺帝踪,且随意将御前之事告知旁人,乃死罪,且这人还是陆斌自己挑出来放在紫宸殿外伺候的。

    这样一来便是赤。裸.裸打他自己的脸。

    因此当查出来后,他甚至不等陛下说如何处置,自己便先将那小乐子送去了宫正司叫人好好审问了一番。

    及至呈报至陛下跟前时,那人早已只剩下一口气了。

    而陛下也不甚上心,知道查出来后便直接交由陆斌自己处置,于是那小乐子便从此消失在了深宫之中,没了名姓。

    此事陆斌并未瞒着御前的人,反而做得御前人尽皆知。

    为的就是震慑一番这些人。

    让他们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伺候着谁,而在御前当差又该如何的当心。

    不得不说,小乐子的事还是很有威慑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