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种境况,她说什么都是多余。

    难道傻到问颜致远为何将她绑了来,想做什么?

    还是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样的问题没有丝毫意义。

    因为一切已经发生,她便是问了也不能改变自己如今为人鱼肉的境况。

    倒不如省些功夫。

    而见她不再开口,颜致远眼中有一丝幽暗闪过,很快又恢复原样。

    “奴熬了点汤,殿下不若用些。”

    他说着伸手,想要去将穆染扶起,可就在将要触及对方时,却又停了下来。

    “奴得罪了,殿下恕罪。”说完这句,他才小心翼翼地轻轻将指尖压在了穆染削瘦的双肩之上,接着将对方扶起。

    从旁边拿了个软枕放在她的被后背,让她整个人靠在床头上后,原本还半弯着腰的颜致远,忽然做出了件让穆染惊愕的事。

    他整个人忽地往地上狠狠一跪。

    膝盖骨磕在地上清脆的声音传入穆染耳中,让她双眉微蹙。

    此时的颜致远整个人都跪在了床边,他的背有些轻微的躬起,尔后伸手,将先前放在小圆桌上的瓷碗拿起。

    “奴伺候殿下喝汤。”他将先前说的那句话又重复了遍。

    他的姿态过于卑微和谦恭,若非穆染此时整个人全身都没力气,她甚至会产生中眼前的人是在照顾她的错觉。

    可明明,将她绑来此处,又下了药让她全身无力的人就是颜致远。

    偏偏眼下又要做出一副卑微的姿态。

    “殿下,请您用膳。”

    此时,颜致远又说了句,接着轻舀了勺熬得金黄浓亮的汤送至穆染的唇边。

    “奴的手艺不好,比不得明安殿的小厨房,只能委屈殿下了。”

    他就这样跪着,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膝盖在这寒冷的冬日之中会受到什么影响。

    颜致远只是将手中的汤举着。

    穆染却一直没动。

    她微微垂眸,看着跟前的人。

    对方还是同在她身边时是一样的,看上去便是低微的模样。

    那时他在穆染身旁伺候时,便时常都是安静不开口,有时一整日下来,连原本衣摆上微微皱起的褶皱都是一样的,因为他根本连指尖都不会动一下。

    如今也一样。

    穆染没有喝下他递过去的那汤,他便一直这样抬着手。

    也不知他是怎样练出来的,眼下这样跪在地上高举着手,若是换了旁人早就因为酸麻而坚持不住了。

    可他却仿佛一点不受影响一般,不仅面容上没露出丝毫难受的神情,一双手更是稳极了,那先前舀在勺中的汤一丁点也没洒出来。

    他就保持着这样的动作,似乎一定要等到穆染喝下才甘心。

    “……”

    半晌后,穆染微微低头,将那勺汤咽了下去。

    颜致远的面上绽出一点儿笑,马上又重新舀了一勺。

    这回穆染没再同先前一般,她安静地将对方喂过来的汤尽数喝下。

    过了不知多久,这汤终于喝完,颜致远也小心翼翼地替她将唇角擦干净,尔后方道:“这几日要委屈殿下了,奴已经在寻旁的落脚之处了,这儿的条件确实简陋了些。”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却没有站起来,而是一样跪在地上。

    言语之间依旧带着恭敬。

    在他的心中,自己似乎还是那个被长公主从奚官局带出来的贱籍,这一点,并不因着他脱籍而有所改变。

    穆染却并没有理会他的话,反而开口,徐徐问了句:“先前银团那样喜欢你,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颜致远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怔,回过神来后便低低应了声。

    “是。”他道,“殿下从奚官局救了奴,可之后却再没有叫奴去跟前伺候,奴想多见见殿下,便给银团喂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他没告诉穆染,可看银团当初的表现,只怕也不是什么好的东西。

    “银团不过是个兔子,你在它身上费那样多心思,不觉得有些多余?”

    “银团确实只是兔子。”颜致远道,“可殿下喜欢它,那对奴来说,它便是奴的机会。”

    颜致远告诉穆染。

    银团当初走丢时,确实是他找回来的,可那时的银团之所以对他那样不喜,甚至狠狠地咬了他,皆因他当时直接对银团动了手。

    因为那兔子是陛下送与长公主的。

    且长公主还那样喜欢它。

    “殿下能那样喜欢一只兔子,可救了奴后却再也没理会过奴,奴不甘心。”

    因为不甘心,所以他连一只兔子都嫉妒。

    银团当时因为被他伤过,所以才会那样讨厌他。

    只是后来,穆染去行宫避暑时,他想到可以用银团作为接近殿下的机会,所以才会给银团喂了那让它极喜欢的东西。

    那东西对动物来说有一定的依赖性,长时间食用会有些瘾,且除了喂它的人,对旁人都会无比暴躁,而不让人碰。

    这也是当初穆染从行宫回来后,为什么银团见了她会那样狂躁的原因。

    因为那段时日中,颜致远一直在喂它,导致它只认颜致远,而拒绝任何人的接近。

    颜致远想借此来亲近穆染。

    只是他没想到之后殿下会忽然不让他再照顾银团。

    “既然一切都是你做的,为何眼下告知本宫?”穆染道,“你原本不是藏得很深?”

    听得这话,颜致远不由地笑了声,带着些自嘲。

    “殿下不是早就猜出来了吗?”

    什么叫藏得深?

    若是时至今日殿下都不知道这事,那便是他藏得深,可眼下是殿下亲口问出的,且先前尚在明安殿时便已经不让他再靠近银团了。

    这便代表当时殿下已经知道了一切都是他做的。

    他总以为自己隐藏的好,可实际上,他做的那些事,殿下早已猜出。

    “奴离宫前的那段时日,殿下几乎每日叫奴跟前伺候,可又从不让奴靠近,想来也是为了不让奴将陛下的身世告知旁人吧。”

    颜致远道。

    “您的视线根本就从不会落在奴身上,可奴还是因此高兴极了。”

    因为过于高兴,所以忽视了那点。

    直到殿下开口让他离宫时,他才想明白这点。

    其实也是他自己不愿面对罢了。

    分明是细想想就能明白的事,可他却一直自己骗自己,觉得殿下应当是对他上了点心的,不然也不会日日叫他去跟前伺候。

    可到头来一切都是他在自欺欺人。

    不过没关系。

    最后他还是得偿所愿了。

    “殿下再忍忍,过几日奴便带你离开此处。”他没有说要去哪里,只是道,“我们去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只有殿下和奴。”

    他低着声,一点点说着对日后的畅想,即便没得到殿下的回复也不觉得沮丧。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忽然回神。

    “夜深了,奴伺候殿下安寝。”

    这样一句话,让原本面色没什么波动的穆染心中有些紧绷起来。

    前面颜致远在触碰她的时候,她知道对方那时不会对她做什么,所以并不觉得紧张,可眼下不同。

    “安寝”两个字其中代表的意义太多

    她眼下全身无力,整个人都还维持着方才靠在床边的姿势,莹白的双颊在暖黄的烛火之下显得有些微微的泛粉,双目冷如寒星,眉心却微蹙。

    颜致远终于从地上起身。

    他维持着跪着的姿势已经很久,以至于方一起身,脚下的步子都有些不稳,可他却没有往前倒去,反而手扣在小圆桌之上,狠狠用力,稳住了自己的身子后,才重新抬头。

    “殿下久等了。”

    他说着再次伸手,在触碰到穆染肩头的瞬间感受到对方有些绷紧的身子。

    他却没说什么,只是轻着动作将对方放了下来,接着拉上锦被,替她盖好,尔后端起放在小圆桌上的瓷碗,走了出去。

    关门声响起,穆染有些悬着的心微微放下。

    可就当她以为今夜便这样后,颜致远却忽然又回来了。

    ——手中抱着两床被子和一个软枕。

    几乎是看见他这样的瞬间,穆染就知道了他想做什么。

    之后果然如她所料。

    颜致远在床不远处站定,尔后将手中的被子放在地上。

    “奴在这儿陪着殿下。”

    他说着,整个人躺了下来。

    和穆染想的一样,他做出了当初和穆宴一样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