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老枪顿时大喜,嘴里喃喃念叨着:“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

    我脸上火辣辣地疼,只是身上没力气,要不然早跳起来跟老枪拼命了。俗话说,打人不打脸,老枪救我不假,但也不能抽我耳光,我最恨这个了。

    我们缩在防御坑道里,看到外面火光冲天,不远处有东西正烧得旺盛。老枪哭丧着脸告诉我,那正烧着的是驾驶员小高的尸体,咱们班就这么几个人,已经挂掉几个了。

    我的心里猛地一沉,心脏差点就此停止跳动,这个消息太震惊了,震惊得我完全不能够接受。我们在一起这几年,名为战友,实是兄弟,而且我们和平年代的兵,基本不会像战争年代一样抱着随时准备牺牲的心态。小高他们的死,一下子怎么能让我接受?

    我晃晃脑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爬到燃烧的火焰附近,直到亲眼看到小高的半个身子已经被烧得不像样子,才确定他真死了。这个爱说爱笑的东北小伙子,一刻都闲不下来,此刻竟然真的挺尸在我眼前,我的眼泪瞬间就流了满脸。

    环顾战壕里,就剩下我、老枪、毛三和小马了,小马还缩在下面捣腾那堆机器往外发信息。我们这支分队与对方一接触,损失就这么大,兄弟们的尸体活生生地摆在我面前,我心疼得话都说不清楚。

    老枪在小马身边不停地骂:“你把消息发出去没?动作麻利点,我们就要全军覆灭了,你还给我磨磨蹭蹭!”

    突然小马尖叫一声:“班长,收到总部回电,总部问我们情况。”

    老枪骂道:“炮都打上了,他们难道没看见?你赶紧回过去,就说分队死伤过半,弹尽粮绝,请求支援。”

    老枪报完电文,趴在土堆后面娴熟地架起狙击步枪,我看到山坡下面人头攒动,他们已经攻上来了。他们清一色老式绿军装,这种衣服我只在电视剧和博物馆里见过,看着这帮人弓步射击,我顿时有一种穿越了的错觉。

    老枪打翻几个敌人,枪枪爆头。下面冲锋的人不为几个战友的牺牲所动,攻势反而愈发猛烈,密集的子弹雨点一般朝我们招呼过来,老枪把脑袋缩回防御工事,我的子弹已经打空,毛三正灰头土脸地射击着。

    老枪凑到小马身边,大吼道:“总部回信了没有?”

    小马战战兢兢地回答:“回了,让我们坚持住,救援部队已经出发了。”

    老枪一拍脑袋,悲愤交加,“咱们五分钟都坚持不了,哪里还能等到救援部队到达!”接着,他又招手让我和毛三过来,我们急忙凑了过去。

    老枪对我们说:“弟兄们,眼前的局面你们也看到了,我知道你们还有很多疑问要问我,这些问题我也没办法给你们解答,我是奉命行事。走到这一步,我们肯定是出不去了,全班要在这里给失踪的那个连陪葬,那咱们也算是光荣牺牲,我老枪也不觉得多遗憾。但是现在我要做一个决定,为了避免救援部队遭受惨重伤亡,我决定请求炮兵部队炮火支援,按照计划,火炮将会在附近一公里区域进行全覆盖式炮击,我们和敌军部队都将会尸骨无存。”

    说到这里,老枪看了我们一眼,他的眼圈红了,我们无言以对。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死亡方式,比如被车撞死、为了爱情殉情、走在大街上被从天而降的广告牌砸死……但是我从来没想过,会死在一支幽灵部队手里。

    老枪看着我,“老三,你有意见没?”

    我急忙摆头,“没有,这个做法是我们最好的归宿。”

    老枪点点头,对小马说:“发报吧,请求立刻执行火炮覆盖支援,立刻。”

    小马看着老枪,又看了看我们,眼里淌下泪水。他什么话也没说,蹲下去发报了。山坡下的绿军装源源不断地从密林里出来,借着幽暗的光线,我只能看到漫山遍野无数的人影,那些绿军装一拨拨地冲上来,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们这边连毛三的子弹也打完了,我们趴在防御工事后面,看着他们朝我们走来,子弹激起的沙子打在脸上生疼。看着这帮没有表情的军人对我们瞄准,扣扳机,我似乎能看到不止一颗子弹射穿我脑袋的情形。

    没等打头那个军人的扳机按下来,我看到无数的红光从山下蜂拥而至,伴着炮弹破空的呼啸声,我知道我们的火炮打来了。

    炮弹在人群里炸开,断木和尸体四处横飞,只是一瞬间,山上山下变成一片火海。我们龟缩在防御坑道里,身上盖着厚厚的土层,耳边充斥着炮弹爆炸的轰鸣声,四处闪烁着雪白的光芒,整个山峰被照耀得亮如白昼。

    一颗炮弹从山顶上飞泻下来,我当时仰着头看天上,只看到一团火红朝我飞来,我脑子顿时轰的一声,陷入无限空白。伴随着震天巨响,我看到毛三被炸出了防御工事,飞到山坡下面去了,然后,我彻底失去了知觉,昏迷的那一刻,我觉得我一定醒不过来了。

    第四章 疑云

    我在做一个特别久的梦,梦里的场景是片大混沌,我在黑暗中不停地寻找,我似乎能看到我的战友就在那片混沌里,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我甚至能够感觉到他们在黑暗中看着我,小高、毛三、老枪还有其他弟兄,他们就在我身边,我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

    就在濒临崩溃的时候,一线亮光刺进了我的梦境,将我团团裹住的混沌被撕得粉碎,我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我的连长就站在我身边,连长高兴地大喊:“医生,他醒了,他终于醒了。”

    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只听到病房里一阵喧哗叫喊声,除了连长,我身边还站着一群穿军装的陌生脸孔,我扫了他们一眼,也不想再看,便闭上了眼睛。

    眼睛一闭,我的世界顿时又陷入了黑暗,老枪、毛三他们的脸孔在我脑海里盘旋,他们的音容笑貌,他们被炸飞时血淋淋的样子,想着想着我就哭了。

    我在医院一躺就是两个多月,期间,上级首长和集团军作战部、保密科、侦察科等部门的人都来找过我,有的表达慰问,更多的是让我反复回忆那次作战的细节。我尝试向他们打听老枪、毛三他们的下落,他们刚开始躲躲闪闪不回答,问多了,就告诉我,上面有严格保密条例,参加那次作战的人,属于最高保密对象,任何人都不许打听。

    我旁敲侧击,想了解我那些弟兄是生是死,但这帮来问询的人都长了一张铁打的嘴,就算把他们生吞了,他们也不多说一个字,只是冷冰冰地回答:“不知道。”

    最后我也死了心,他们再来问我,我就一通乱说,经常推翻前面的说法。这样重复了几次,他们也不再找我了,我倒乐得清闲。

    住院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复思考那次恐怖的作战经历。我从不同的角度,把山民、55式军队等结合在一起推断,试图总结出点东西来。但想来想去,却越想越乱,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出来。我一直记着老枪说过的话,整座山都被包围,山上进行过非常严密的搜查,在我们撤离之后,山上根本就没有人,我们之后见到的所有人,都不是人。

    一想到这一节,我就全身大汗,回忆起那场异常惨烈的战争,我就心惊肉跳。小高的尸体不停地在我眼前燃烧,毛三被炮弹炸出战壕,整个世界在这个时候变得极其安静,我听到绝望将我彻底地包围,黑色的死亡从天而降。

    这段时间,我经常被噩梦吓醒,一躺下满脑子都是尸体,根本没法睡一个完整觉。我想我的战友,想我离奇死去的兄弟,我的脑子里全是他们。

    出院那天,我们师师长亲自来接我,后面跟了一溜儿的“星星杠杠”,他们一再称呼我为“战斗英雄”,个个抢着和我握手。我很茫然,事情已经发生几个月了,我的部队依旧没有对我透露任何东西,毛三、老枪他们是死是活,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都一无所知。

    看着那一张张笑容可掬的脸,听着他们亲切的问候,我的思绪飞到很远,我在心里说:兄弟们,你们到底在哪里,我想你们。

    我被接到师部驻地酒店,在那里待了三天,确切来说,是被软禁了三天,连出去走走的机会都没有。我的房门口,木桩一样立了两名站岗的战士。他们端着钢枪,不让我出房门一步,我问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年轻战士说:“上级首长说了,让你在酒店里好好躺着,等上面调令。”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挺尸一样在酒店里躺了整整三天,买什么东西都是站岗战士代劳的。

    第四天一大早,总部一位政委就亲自来酒店见我,先跟我说了很多好话,我唯唯诺诺地附和着,政委话锋一转,说:“小赵同志,我这次来还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我一愣,心里一团火气被他唠叨得腾腾往上升,心里暗道:“不就是下调令嘛,为了让我保密,说不定要把我往哪座深山老林里送呢。”

    那政委说:“经过上级领导一致决定,赵楚同志思想觉悟高,作战勇敢,在三个月前的战斗中表现出色,决定调你到军直营去当副连长,挂上尉军衔。”

    这个结果大大超出我的预想,政委向我通报完任命决定,我愣了半天,连敬礼也忘了。

    政委笑呵呵地拍着我的肩膀,说:“这么好的去处把你吓傻了?”

    我赶紧立起来,向政委敬了个礼,政委道:“你现在就可以去军直营报道,地点是自贡市,师里给你安排好了车子,有人护送你过去。”

    政委所谓的“护送”,我心里很清楚,那是押解。为了避免中间我与人接触,他们得让人看着我,往日在部队里我和老兵们聊天,也曾听他们说过不少战友执行秘密任务的事情,再怎么传奇曲折,也没有我自己遭遇到的这番可怕。

    我点点头,政委道:“小赵,部队的保密条例你很清楚,我觉得没必要再重复,不过我还是强调一句,这个事情事关重大,如果没有师长直接命令,你不能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千万记住。”

    我又啪嗒行了一个礼,道:“请首长放心,我已经牢记保密条例。”

    政委满意地出去了。不久就有战士过来帮我收拾行李,我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随手装进箱子,那战士帮我提着出去。我出门看到门口还有一位陌生面孔的战士,他手里提着我在部队驻地的行李箱,那战士见我盯着箱子,就说:“领导安排了,你在驻地营房的东西全都收拾好了,一起带过去,不用回营房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