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贵得到的信息越多,心里越觉得蹊跷,他虽然只是一介农夫,却跟着一位天师道的游方道士天南地北跑过几年江湖,有一些见识。没想到那天晚上,怪事就来了。

    他们兄弟三人找了一处远离尸体的地方睡觉,生了一堆火,三人轮流值夜,轮到牛大贵守夜的时候,他蒙蒙眬眬就睡着了。牛大贵跑江湖出身,心眼多,半睡半醒之间他突然看到地上的尸体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牛大贵一个激灵就醒了,他匆忙叫醒两个堂兄,他两个堂兄比不得他见过世面,当时就吓瘫了。牛大贵只能连拖带拉地赶着两人跑,他们在水泥房子里躲迷藏一样进了一个深洞,那洞里黑不溜秋,却无比的大,里面石人石兽都有,还有不少铠甲古尸。

    兄弟三人一心想要寻求宝藏,在山洞里走了很远,一路上历经艰险,牛大贵的两个堂兄都死在洞里,只有牛大贵带着半条命逃了出来。他从山洞里带出一枚骨头簪,经过懂行情的人掌眼,说那枚骨头簪是块狼骨,蒙古人王爷才能用上的东西,是珍品。

    牛大贵经过那次经历,魂都吓掉了一大半,不敢再提进山寻找山神宝藏的事,心里却很清楚,山神宝藏肯定是有的。他把这番遭遇烂在心里,直到他孙子牛小跳长大,才慢慢说给孙子听。

    我们听得瞠目结舌,猪头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滚圆,他把牛小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说:“小子,看不出你爷爷牛大贵年轻时候,也是一条好汉。”

    我们听完故事,小六和猪头才想到自己身上的伤口,两人都是一身鲜血,面目狰狞很是吓人。我帮他们撕开衣服,他们身上伤口虽多,却不大深,都是皮肉伤,我给他们上了药,又注射了毒虫血清,以防那虫子身上有毒。

    猪头、小六重新换过衣服,大家盘膝坐在房顶上,这时天空已经亮了。雨后的森林一片清新,树枝上还缀着水珠,晨风拂动时,连林中的空气都是甜的。

    小六给我们分发了干粮,我们就水吃了一些,小六突然停下来,说:“小跳,你是从爆破窟窿里来屋顶的,还是从你爷爷发现的密道里上来的?”

    牛小跳咬着半个馒头,含含糊糊地说:“密道里。”

    小六又问:“这么说,炸开水泥房子的人,就不会是你了?”

    牛小跳点点头,道:“我在房子里面还听到爆炸的声音,根据声音找到这里,看到你们被枭曦虫围攻,就用熏艾发烟,赶走了枭曦虫。”

    小六皱眉道:“那些大萤火虫叫枭曦虫?”

    牛小跳点点头,说:“我爷爷进山时也遇到过这种虫子,他当时不认识,抓了一只拿到山外,一个老道士告诉他,这种虫子叫枭曦,是瘴气所化,能剔骨食肉,能以声惑人,需要用熏艾驱赶,一般只会在杳无人迹的森林里才会有。”

    我们三人差点死在枭曦虫手里,当时牛小跳只要晚来一步,现在我们恐怕就只剩一堆白骨了。枭曦虫能结群成灯,又能发出逼真的飞机马达声蛊惑人心,当真是十分可怕,现在回想起来,我心里仍然很恐惧,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关于枭曦虫的事情,许多年后我遇到一位在美国研究古生物的老教授,他听完我的详细讲述,说那虫子学名叫亚马逊红蛾。它前嘴长一双对齿,有六只爪子,有两对类似蜻蜓的薄翅膀,但比蜻蜓翅膀大得多,它肥大的肚子就是发光软体,爬行起来很慢,飞起来却很迅速。它们一贯群居,是卵生昆虫,亚马逊红蛾体型偏小,能长到拇指那么大的可能性很小。亚马逊红蛾还有个特点,它的腹部肛门特别发达,有一个对振动极其敏感的内腔,内腔能储存振动,受到特定刺激时,储存的振动就会反馈释放,把原声音原封不动的发出来。原始森林里呼啸而过的轰炸机马达声,就是亚马逊红蛾储存的声音片段,声音源是战争时期日军对无人山区进行的大规模轰炸,飞机咆哮升空的声音全被亚马逊红蛾存在了肛腔内。

    当然这是后话,彼时我对这种亚马逊红蛾只有打心底的恐惧。我们休息了一阵,猪头和小六身上的血都止了,伤口没有恶化,这个结果让我非常心安。我找牛小跳要了一把熏艾背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牛小跳这小子不靠谱,如果他下次走丢了我们再遇到枭曦虫,也不用怕了。

    牛小跳说,水泥房子附近就有熏艾,它们是一物降一物,有毒物的地方就有解毒的东西,只要认得它,随手就可以采到。说罢,他随手把剩下的熏艾扔到地上,猪头和小六都吓怕了,急忙抢在手里塞进背包。

    牛小跳带我们向窟窿相反的方向走,他说水泥屋子内藏玄机,按照太极阴阳来建的,一阴一阳,是死门和生门,我们刚才顺着楼梯上房顶,走的是生门,现在要去找山神爷爷的藏宝地,就要走与之相反的死门。

    “死门?”我们都吓了一跳。

    牛小跳道:“我爷爷说,这是方术上的说法,并不是进去了就要死。水泥房子里有很多玄机,有个作用就是防止外人盗挖,所以房子里机关很多,平常人进去很容易迷路,最后死在里面。”

    小六冷笑两声,道:“小跳,你小子真不简单,懂的可真多。”

    牛小跳畏惧地看着我们说:“几位老板,这些都是我爷爷告诉我的,你们要是不信我,我们可以现在就出山谷,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不要来这里。”

    牛小跳顶得小六没话说,小六警惕地向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里也存有疑点,却觉得牛小跳的解释并没有漏洞。进谷之前,他就曾对我们说过,他爷爷两个堂兄全死在山谷里,这片山谷很有问题,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是有据可循。

    我对牛小跳的怀疑,说不上来原因,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身处险境中的危机感。

    路过两架老式飞机时,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发现是两架伊15比斯战斗机。这种飞机在抗日战争时期曾是中国空军的主力战斗机,从苏联进口,在性能方面比日军的96式陆战机差了几个档次。

    两架伊15比斯战斗机残破不堪,机身上裂开了许多道口子,有一架飞机还没了左机翼,另一架飞机机头朝下,栽在地上。

    我们又往回走,没走多远就看到那架半夜从天而降的日军96式陆战机,飞机半个机身都撞碎了,歪在地上,不过我认得那飞机的编号,正是从被我们从山涧弄坠的那一架。这一发现让我很是吃惊。

    我绕着陆战机转了一圈,想破了脑袋也没法子弄清楚它从山谷口子掉到这里,何以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我更怀疑它会不会是在雷暴中飞过山谷的那架幽灵战机。

    飞机瘫在地上,支撑架、机翼、螺旋桨、尾翼全都被撞坏,整个机身结构几乎全被摧毁,除了血红色的太阳旗,整个飞机几乎没剩一块完整的东西。

    猪头也发现了这一点,小声对我说:“这飞机就是害了我大哥性命的那一架?”

    我点点头,猪头补充两个字:“邪乎。”

    我看了看房顶外的巨大树冠,远处的树梢上好像挂了一块灰布,灰布在晨风中迎风招展,发出啪啪的声响,不知道它是怎么挂到树上去的,又经历了多少风吹日晒,却还依旧完好地挂在那里。

    牛小跳带我们来到屋顶窟窿斜对角的地方,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块铁板,牛小跳拉开铁板,下面是一个不到一平方米的小洞口。牛小跳当先跳下去,我依稀看到下面有一排楼梯。

    我们顺着楼梯一直下到最底下一层,在前面领路的牛小跳忽然回头对我们说:“到这里大伙儿要小心,有武器的都拿出来。”

    猪头一把掏出腰上别的折叠砍刀,把刀拉出来,我从靴鞘里摸出匕首紧张地观望,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到牛小跳粗重的喘气声。

    我们背靠背朝前挪动,猪头不乐意了,他点了一支香烟狠抽一口说:“牛小跳你小子又装神弄鬼,这里鬼影子都没有,你看把我们家小六吓的,小脸煞白煞白的。”他又冲小六说:“小六啊,别怕,我还在这儿呢,哪只不开眼的鬼来欺负你,我帮你出头。”

    小六白他一眼,牛小跳小声说:“我爷爷说,他们在水泥房子里遇到的怪事,全都集中在房子最底层,我很怕。”

    猪头直摇头道:“又一个小六,真是倒霉。”

    我记得牛小跳的讲述中牛大贵进水泥房子的情境,他们在房子里发现了大量国民党军队士兵的尸体,更可怕的是,牛大贵和两位堂兄夜宿水泥房子,半夜尸体居然复活,吓得牛大贵领着堂兄四处逃命,无意中才进了地洞。

    我们一行也就四个人,如果遇到诈尸,很难保证会有牛大贵这么好的运气—被僵尸夺命的时候,还能找到通往藏宝地的地洞。

    猪头自诩长着一颗斗大虎胆,根本不把牛小跳的告诫放在耳边,他嘴里叼着从我那儿蹭的中华烟,把折叠砍刀扛在肩头,一走一癫,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水泥房子底层密不透风,里面黑得吓人,手电光照在什么上面都是灰蒙蒙的,房子里的桌椅物件散发出一股陈腐破旧的气息。我们找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一具国民党军队士兵的尸体,心里正纳闷:牛大贵遇到的那些僵尸都去哪里?

    我们穿过一间房间,看到对面有一扇合上的铁门,铁门上挂着一串铁链,铁链生了一层厚铁锈,一摸就掉一层锈渣。

    好在铁链没上锁,猪头拉掉铁链推开门,后面是一条圆拱形长廊,里面黑洞洞的,手电光照都不到头,不知道到底有多长。我很好奇,国民党军队在房子里面修这样一条桥洞一样的长廊究竟有什么目的。

    猪头一马当先跨了进去,想起牛小跳的告诫,我跟在猪头后面走得十分小心,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原因,老觉得水泥墙里会跳出什么东西,我握匕首的手捏了满手的冷汗,再看其他人,在场除了猪头,没哪个不紧张的。

    我们走了不到十步,身后突然传来“咔嚓咔嚓”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水泥墙上所发的声音,我急忙扭头往后看,就听“砰”的一声,我们刚才走过的地方被一扇手指粗的钢条门拦住了。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猪头说:“别怕,钢条看起来粗,在地底下埋了五六十年了,怎么着都烂得差不多了,看我的神刀。”

    他从前面冲到钢条栅栏门面前,折叠砍刀在空中打了个旋,一刀斩在铁门上,钢条上闪过一条火花,猪头的砍刀脱手飞了出去。

    我们都大吃一惊,猪头的合金砍刀只在钢条上划过一条很浅的痕迹,五十年的时间丝毫没褪去钢条的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