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赵敬成为众矢之的,温客行走路都轻快许多,有几分飘飘欲仙的嘚瑟感觉。程瑶没眼看,她招招手,“温客行,你过来!”

    这一声“温客行”格外清脆。

    温客行下意识便笑了笑,他轻柔道:“有事?”

    这温柔得她心里发慌。程瑶眨眨眼,跟他说:“想不想手刃赵敬为你爹娘报仇?”

    当然想,做梦都想啊。温客行笑得更温柔了,他说:“我该怎么做?”

    程瑶简略跟他说了一番她的打算,说完后,她眨巴眨巴眼睛:“你觉得如何?”她觉得方方面面她都照顾到了。

    当然不错。温客行拿起扇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笑道:“非常不错。”

    不错你还扇我?程瑶道:“你可真是口是心非。”话一出口,她便知道坏了,她把平常调戏顾珏的话说出来了!

    好在温客行没察觉,他只无奈摇了摇头。

    程瑶自觉说错话,立刻轻飘飘走了,唯留温客行站在远处,良久,他轻轻笑,极暖极暖的微笑。

    今生何其有幸能遇到阿絮和程瑶,一个让他看见了光,一个为他指回一条回人间的路。

    程瑶回到客栈,周絮把她拉到一旁,郑重道:“谢谢你。”谢谢她帮师弟报仇。

    谢什么呢?要不是他们,她还感受不到红尘滋味呢。程瑶说:“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之间是无需感谢的。”这都是我应做的。

    世上或许有人会为朋友两肋插刀,但堂堂帝王也会做这样的事么?她不坐在金銮殿上却来闯荡江湖,不杀人却屡次救人,她的目的是什么呢?周子舒看着程瑶,眸光深彻带着探寻:“敢问陛下为何闯荡江湖,陛下的目的为何?”

    周子舒可比温客行难缠多了。程瑶清透的眸子里慢慢渡上一层薄冰,她轻声道:“阿絮,你不信我么?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的。”她的目光是冷淡的,声音却柔软而脆弱。

    她在演戏,她不愿意说。周子舒眸光微闪,终究不愿逼她,他道:“我信你,信你不会再添杀戮。”杀戮一词他咬得极重。

    周絮不是家里没通网的鬼谷谷主,他是天窗首领,自然知道,女帝登位不是史书上那寥寥几字的“三皇惨死,违抗者诛。”

    他目光变得缥缈,好像看见了十年前那鲜血蔓延不绝的“盛景”。那是绵延三年的杀戮,年轻的女帝换了天地,苍茫的雪景被鲜血染成红色。

    如果说温客行是做错事的好人,那熙宁女帝便是披着伪善外衣的恶魔。

    不添杀戮是不可能的,她天生便是杀神,父母兄弟都被她杀个遍,天下还有何人是她不能杀、杀不得的。程瑶看着周絮,声音变得温和:“子舒,只有把坏人送到地狱里,好人才能长存于人间。”

    就像温客行的父母不就是被坏人所杀吗?当年若是她手刃鬼谷,他就不会在地狱里游荡那么多年了。

    周子舒也想到了甄如玉夫妇,他喝了口酒,抬眸看着程瑶。

    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哀乐,整个人仿佛一座玉雕。

    他恍然发现,只有在温客行身边,她好像才像个人,有喜怒哀乐的活人。其余时间,要么像九重天上的谪仙,要么像普度众生的神明。

    她好像对老温格外不同。周子舒淡淡想。

    小丫头顾湘要跟曹蔚宁回清风剑派,临走的时候,程瑶交给她一块令牌。

    令牌是紫玉打造,上面雕刻着精美的梅花纹,触感温凉。

    顾湘拿着令牌,怔怔地,没出声。

    程瑶也颇感慨。收了个徒弟,也没教人家什么,转眼间就要嫁人了。

    她摸了摸顾湘的头发,轻声道:“我不是个称职的师父,没教给你绝世武功,但我要给你一个绝好的门楣。”

    她一直都知道顾湘介怀的是什么。

    鬼谷出身,一直是她的隐痛。

    顾湘抬眸,眼里隐有泪花闪烁:“师父,你别这样讲,遇到你,阿湘就已经很开心了。”她在外面游荡江湖的这一段时间,虽然主人和师父不在身侧,但她从没陷入过险境。一有危险的时候,就有个黑衣人出手相助,他个子高高的瘦瘦的,很冷峻。

    他是师父派来保护她的。

    真是容易满足啊。程瑶道:“清风剑派如果问你是何门何派,你就告诉他们你来自梅花山庄,是庄主首徒。”

    顾湘轻轻点头。

    梅花山庄首徒的身份已经足够高贵了,那这玉佩是干什么的?顾湘不解问。

    梅花山庄首徒是江湖的身份,玉佩则是朝堂帝座之间的身份。程瑶温婉笑笑:“这个梅花佩代表你是摄政王府的人,拿着它,在天下你都可以横着走了。”

    梅花佩?曹蔚宁眸光一亮,恍然道:“程庄主,你是摄政王府的人!”

    屁!温客行翻了个白眼:“行了,别问了,快走吧!”这小傻子知道这么多有什么用!岂不知,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周子舒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程瑶的身份,他岔开话题:“曹少侠,你可要好好对我们家阿湘,阿湘的师父和主人可都不是好惹的!”

    一听到阿湘,曹蔚宁就晕晕乎乎不知所以了,他坚定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对阿湘的,我要十里红妆,三媒六聘娶她进门!”

    “谁要嫁给你!”顾湘脸红了红,翻身上马,一样马鞭,急匆匆就骑马跑了。

    阿湘为什么跑了?曹蔚宁愣愣在原地。

    程瑶看见曹蔚宁傻愣愣的神色,无奈叹了口气,他这样的,是怎么娶到媳妇的?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追!”女孩子正是害羞的时候,还不赶紧追过去,说几句甜言蜜语,把她搂到怀中,亲亲热热,然后生米煮熟饭。

    这还用教吗!

    是啊,我得去追!曹蔚宁点点头,也起身上马,边骑马边大喊“阿湘!”

    两人青春年少,正是有情时。

    温客行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眸中闪过丝落寞。

    他养大的小姑娘终究是要嫁人了。

    周子舒理解他,无声牵住他的手,温客行莞尔,回握住他。

    幸好,幸好,他遇到了他。

    暧昧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涌动。

    程瑶笑眯眯看了会儿,觉得差不多了过瘾了,她便叫观云下来。

    观云藏匿于暗处,护卫她的安全,刚刚他便在树上。

    现在私事了解了,公事该办一办了。当初,她入江湖的目的,一是灭了晋王府,再是重整江湖。晋王会自取灭亡,她倒是不急,现在得想个法子,让江湖彻底臣服于她。

    “蝎王和龙孝都在梅花山庄么?”她声音淡漠薄凉,丝毫没有在温周二人面前的暖意,但这才是观云熟悉的主上。

    观云恭敬道:“是的,守则看护着他们。”

    那便好,下一盘棋还得让他们继续下,只让赵敬成为众矢之的哪里够呢?她要狠狠扒下五姓兄弟的面皮。

    “我去梅花山庄,你留下来。”

    “啊?”观云疑惑,他留下来做什么?

    程瑶指了指山坡上相依的温周二人,“你留下来交代一下我的行踪。”

    对着观云不解的眼神,她慢条斯理道:“就说我去寻药了,回来后给子舒治伤。”

    观云明白了,他道:“是。”

    “去寻药了?”周子舒蹙了蹙眉,“周某的伤并不着急治疗。”

    经过两颗大还丹的调理,他的伤早不严重了,深夜不用调节内息就可安然入眠。

    观云眼观鼻鼻观心,说道:“主上说,年前她会回来。”

    温客行挑了下眉梢,忽然问观云:“高盟主什么时候重开英雄大会?”

    观云心中一跳,心道,这位温公子不会知道主上的计划了吧。

    他不动声色:“年前。”

    年前开英雄大会,年前去给他寻药。周子舒好像知道程瑶要做什么了。他低叹一口气,对温客行道:“老温啊,你看程瑶多么在乎你,不顾过年,也得帮你报仇!”

    温客行拍了一下他,笑道:“说得好像她不在乎你一样,她不是赶着给你治伤去了吗?!”

    观云沉默不语。

    主上应该是想在年前弄完这一遭子乱七八糟的事赶回京城陪摄政王过年吧!

    她每年过年都会回京城的,今年应该也不例外吧。

    程瑶一路快马加鞭,在夜深时来到梅花山庄。

    老管事在门口跪迎。

    “主上,老奴罪该万死!”

    夜色深重,他跪在地上,巷子空荡荡的,回荡着他低哑的声音。

    程瑶手握缰绳,闻言,并不下马,居高临下问他:“你何罪之有?”

    老管事抬眸,看着主上冰冷的眸光,他心里发抖,他不敢说。但他深知,若他现在不说,等王爷来到,王爷第一个宰得就是他!

    他战战兢兢道:“老奴不知主上旧疾复发,让主上远去龙渊阁,主上受切肤之痛,老奴不能为您分忧,老奴罪该万死。”

    程瑶看着他,见他额头滑下汗滴,轻笑出声:“你的确罪该万死。”

    不想受顾珏的惩罚就来拿捏她来给她做苦肉计。

    “既然喜欢跪就跪着罢。”

    说罢,她抬步入了梅花山庄。

    老管家喜极而泣,他轻叹:“真好,真好啊。主上罚完我,摄政王就能饶过我了,哈哈哈……”

    侍女们满脸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