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月光朗照，烟花在夜色中绽放，梅花林旁边站着的那个人像是误入凡尘的谪仙，一身白衣似雪，一身气度濯然。
只是眸光淡淡，万事好像不过心。
院子里的其他人早已各自散去，在程瑶走近他的那一刻，那一方天地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站着不远不近的地方注视着他。
太熟了，反倒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该兴师问罪的。
在她远离京城这些时日，摄政王殿下做了不少大事，比如悄无声息便蛊惑叶白衣杀温客行、比如暗戳戳派守清进毒蝎、再有。
还有，她的摄政王殿下暗地里竟然支持晋王造反。
他便是晋王府最大的靠山。
他做得错事太多了，确实可恨。
但更可恨的事，她一点都不想惩罚他！
“陛下在想什么？”顾珏蓦然开口，打断程瑶思绪。
他凝视着她，目光中有淡淡的笑意。方才冷淡的眸子里染上暖色。
程瑶似笑非笑：“朕的心思岂是你能猜的？王爷莫不是想揣测上意？”
顾珏低低笑了笑，向她走过来，手握住她的。
真是奇怪，她不自称“朕”收敛威严时，观云吓得战战兢兢就差没屁滚尿流。现在，她拿出皇帝的架子压他，他半点不慌不说，还笑起来了。
真是岂有此理！
程瑶动了动唇瓣，想说些什么，还没张口，就感到汩汩暖流从手心涌向周身。
她的手心跟他相贴。
他在替她疗伤。
顾珏这个举动做得顺遂而自然，仿佛一见到她就为她疗伤是一见极其正常的事。
其实本来也是如此。
程瑶看着他精致的侧脸，心想，她当初之所以引诱他入红尘不就是想让他为她治伤吗？但是现在她后悔了。
他应该天人永寿，而不是因为她半途夭折。
“顾珏，血凝丹你不要炼了。”
修复好她的旧伤，顾珏也没有放开她的手，他把玩着她的手，淡声反问：“为什么呢？陛下不想万寿无疆么？”
“不想。”
顾珏注视她的脸。
程瑶抚住他的袖口，细细描摹上面的纹路，漫不经心道：“顾珏，你私通晋王一事我不跟你计较，但是，你要听话。”
她抬眸看着他，眸底有凉意。
顾珏垂眸笑了笑，想着，她这般倒有几分帝王之威了。
程瑶跟顾珏没在外面待很长时间，她牵着他的手，邀他一起吃年夜饭。
顾珏问她：“不生气了？”知道他跟晋王有来往后，她可是气得两个月没有给京城送信，现在便消气了。
程瑶道：“一码归一码，今天过年，我饶你一次。”
顾珏又笑了。
在京城时，人人都觉得摄政王顾珏不怒自威，威严极盛，但见了程瑶，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一见到心上人，笑意便止不住了。
顾珏有意收敛，故四季山庄上下都觉得他是个温润公子。
温客行道：“顾公子这般好脾性，程瑶没少欺负你吧。”
顾珏微微侧目望着程瑶，心道，他倒希望她多欺负他。
他微微笑道：“陛下不喜欠别人人情，欺负别人于她而讲，是祸不是福。”
她信佛，讲求缘分，无端加难于人，必有后患，后患则无穷。
程瑶抬眸看着他，端起一杯酒，敬他。
“王爷不愧是天下最懂我心之人。”
说罢，一饮而尽。
顾珏看着她，并没有饮这杯酒。
周子舒安静观望两人，心里有了计较。
传闻，摄政王一力扶持女帝上位，女帝被架空，现在看来，不尽然。
在他看来，摄政王跟程瑶两个人相处，主动权完全在程瑶那里。
既然她大权在握，那她为什么要游荡江湖，搅乱江湖这浑水呢？难道仅仅是想一统武林吗？
最后，温客行特意敬了蝎王一杯酒。
他悄声道：“蝎兄今晚怎么这么安静啊，实在不合您的脾性啊。”
周子舒没脸看他，胡乱跟张成岭说着话。
这人真是太损了。
蝎王睫毛颤了颤，声音低柔，他道：“温公子不也是一样安静？”五十步笑百步，谁又能说谁呢？
温客行想了想确实是，他对着顾珏确实有点心虚，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想通了，便暂时放过蝎王一马。
第二日，程瑶着手为周子舒治伤。
在进厢房之前，她对着顾珏微微一笑，轻声道：“围剿晋王的事宜便全权交给王爷了。”
昨日，她跟他彻夜长谈，她同意依靠他的血凝丹继续活下。既然要活下去，少不得要稳固山河，荡平藩王。
当初顾珏之所以养着晋王，是怕程瑶卸磨杀驴，他要在皇权与天下之间找到平衡，让她永远离不开他。现在，既然心意相通，他便舍弃晋王府这枚废子。
他微微颔首，凝视她，“微臣定不辱命。”
没有什么留恋，他便转身离开了，因为不惧，所以没有什么不舍。
等他围剿晋王府回来，她还会在这里，他想。
程瑶站在长廊边上，看着他渐行渐远，直到眼睛发酸，她才撇开视线。
她状似轻松问温客行：“若是阿絮不在了，你会如何？”
温客行笑了笑，没有半点犹豫：“他在哪儿，我便在哪儿。”他去死，我便陪着。
程瑶淡淡一笑，又把目光挪回来看向门外，那人刚刚离去的方向。
幸好，幸好。他们之间还没有那么深的情意，她若不在了，他应当不会殉情吧。
毕竟，她待他又不好。
厢房里，周子舒正坐在塌上，见程瑶过来了，他微微抬眸，沉声道：“程瑶，帮我治伤，你的身体会有损伤。”
“所以你不治了？”程瑶也坐在塌上，随意抚着衣角，漫不经心道：“你刚刚应该听见了我问温客行的话，你若死了，他也不活了。”
她挑眉：“你想让他跟你一起死。”
周子舒一噎。
时隔三月，他又一次体会到她噎人的本事。
他喝了口酒，略缓了缓，刚想说什么就被程瑶打断，“可以开始了么？”
“我想知道………”
“开始。”她一锤定音，压根不听他讲什么。
周子舒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他道：“你应该让我说话。”
程瑶扫了他一眼，非常冷淡道：“现在，你除了脱衣服，什么都不要做！”
周子舒下意识裹紧自己。
程瑶不那么优雅得翻了个白眼。
等到真正开始的时候，周子舒才知道他的问题有多么愚蠢。
他趴在榻上，感受着银针刺穿穴道的痛感，感叹道：“原来你真是用医术治病。”
程瑶手上动作不停，闻言，她略挑一下眉，似笑非笑道：“你觉得我会催动内力硬生生把钉子从你体内逼出来？”
周子舒无言。
他确实是那样想的。
“如果那样，不仅我会损失内力，还会硬生生扯断你的经脉，即使你能好转，也会承受巨大痛苦。”
她反问：“你觉得我是那么愚蠢的人？”
周子舒背对着看不清她的神色，但能猜想到此刻她的表情一定是冷而讥诮的。
她是吃□□了？
这么想着，周子舒就这样问了。
程瑶没回答他的问题，她先催动内力将银针稳稳扎到穴道里，缓了口气，她才轻声道：“周子舒，你是不是很舒服，很享受，所以你有这么多问题问！”
周子舒不置可否。
扎针的过程确实是比钉钉子的过程舒服多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有心思问那么多有的没的的问题。
不过，慢慢他就问不了了，因为他睡过去了。
程瑶见他完全昏迷，才催动内力，正式施法。
在入江湖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有一天，她可以这样慷慨。
周子舒一直觉得她不怀好心，他猜得是正确的。
一个杀父弑母屠戮兄长的人，又能有什么好心肠呢？
但在此刻，她是真心想救他的，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原因。
她想成全一对有情人。
除了她跟顾珏之外的有情人。
程瑶从厢房出来时，温客行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他慌慌跑过去：“怎么样？”
程瑶看了他一眼，笑道：“母子平安。”
温客行没反应过来，叶白衣噗嗤笑了出来，他道：“你可真是损够了，你怎么知道周子舒是母，温客行不是母？”
程瑶心道，她可是太知道了。
温客行反应过来，也没争吵的兴致，他小心翼翼道：“这么说，阿絮没事？治好了？”
程瑶老神在在：“没大问题了，再泡几天药浴，恢复他受损的经脉，他就可以完全康复了。”
“多谢！多谢！”他的眼底有泪。
这时，温客行才发现他其实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明明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
叶白衣替他解围，“行了，知道你感激，别傻站着了，还不进去看看周子舒！”
温客行反应过来，眸光在程瑶身上顿了顿，然后急匆匆向厢房跑去。
见人走了，叶白衣看着她，少见有些伤感：“你决定了？”
程瑶没回答他，慢吞吞理了理发梢，姿态娴雅。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不喜欠别人人情。”
所以，她要了结她跟顾珏的因果。
叶白衣缓缓道：“好，你走后，师弟就交给我了，我会劝他的。”
程瑶轻笑，不言语。
世人早就有殉情一说，她虽不相信顾珏对她情深至此，却也不得不早做打算。
叶白衣劝人的功夫，她是不相信的，他不只会把人给怼死吗？
她淡淡想，能绊住一个人的，只有责任。
只是眸光淡淡，万事好像不过心。
院子里的其他人早已各自散去，在程瑶走近他的那一刻，那一方天地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站着不远不近的地方注视着他。
太熟了，反倒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该兴师问罪的。
在她远离京城这些时日，摄政王殿下做了不少大事，比如悄无声息便蛊惑叶白衣杀温客行、比如暗戳戳派守清进毒蝎、再有。
还有，她的摄政王殿下暗地里竟然支持晋王造反。
他便是晋王府最大的靠山。
他做得错事太多了，确实可恨。
但更可恨的事，她一点都不想惩罚他！
“陛下在想什么？”顾珏蓦然开口，打断程瑶思绪。
他凝视着她，目光中有淡淡的笑意。方才冷淡的眸子里染上暖色。
程瑶似笑非笑：“朕的心思岂是你能猜的？王爷莫不是想揣测上意？”
顾珏低低笑了笑，向她走过来，手握住她的。
真是奇怪，她不自称“朕”收敛威严时，观云吓得战战兢兢就差没屁滚尿流。现在，她拿出皇帝的架子压他，他半点不慌不说，还笑起来了。
真是岂有此理！
程瑶动了动唇瓣，想说些什么，还没张口，就感到汩汩暖流从手心涌向周身。
她的手心跟他相贴。
他在替她疗伤。
顾珏这个举动做得顺遂而自然，仿佛一见到她就为她疗伤是一见极其正常的事。
其实本来也是如此。
程瑶看着他精致的侧脸，心想，她当初之所以引诱他入红尘不就是想让他为她治伤吗？但是现在她后悔了。
他应该天人永寿，而不是因为她半途夭折。
“顾珏，血凝丹你不要炼了。”
修复好她的旧伤，顾珏也没有放开她的手，他把玩着她的手，淡声反问：“为什么呢？陛下不想万寿无疆么？”
“不想。”
顾珏注视她的脸。
程瑶抚住他的袖口，细细描摹上面的纹路，漫不经心道：“顾珏，你私通晋王一事我不跟你计较，但是，你要听话。”
她抬眸看着他，眸底有凉意。
顾珏垂眸笑了笑，想着，她这般倒有几分帝王之威了。
程瑶跟顾珏没在外面待很长时间，她牵着他的手，邀他一起吃年夜饭。
顾珏问她：“不生气了？”知道他跟晋王有来往后，她可是气得两个月没有给京城送信，现在便消气了。
程瑶道：“一码归一码，今天过年，我饶你一次。”
顾珏又笑了。
在京城时，人人都觉得摄政王顾珏不怒自威，威严极盛，但见了程瑶，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一见到心上人，笑意便止不住了。
顾珏有意收敛，故四季山庄上下都觉得他是个温润公子。
温客行道：“顾公子这般好脾性，程瑶没少欺负你吧。”
顾珏微微侧目望着程瑶，心道，他倒希望她多欺负他。
他微微笑道：“陛下不喜欠别人人情，欺负别人于她而讲，是祸不是福。”
她信佛，讲求缘分，无端加难于人，必有后患，后患则无穷。
程瑶抬眸看着他，端起一杯酒，敬他。
“王爷不愧是天下最懂我心之人。”
说罢，一饮而尽。
顾珏看着她，并没有饮这杯酒。
周子舒安静观望两人，心里有了计较。
传闻，摄政王一力扶持女帝上位，女帝被架空，现在看来，不尽然。
在他看来，摄政王跟程瑶两个人相处，主动权完全在程瑶那里。
既然她大权在握，那她为什么要游荡江湖，搅乱江湖这浑水呢？难道仅仅是想一统武林吗？
最后，温客行特意敬了蝎王一杯酒。
他悄声道：“蝎兄今晚怎么这么安静啊，实在不合您的脾性啊。”
周子舒没脸看他，胡乱跟张成岭说着话。
这人真是太损了。
蝎王睫毛颤了颤，声音低柔，他道：“温公子不也是一样安静？”五十步笑百步，谁又能说谁呢？
温客行想了想确实是，他对着顾珏确实有点心虚，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想通了，便暂时放过蝎王一马。
第二日，程瑶着手为周子舒治伤。
在进厢房之前，她对着顾珏微微一笑，轻声道：“围剿晋王的事宜便全权交给王爷了。”
昨日，她跟他彻夜长谈，她同意依靠他的血凝丹继续活下。既然要活下去，少不得要稳固山河，荡平藩王。
当初顾珏之所以养着晋王，是怕程瑶卸磨杀驴，他要在皇权与天下之间找到平衡，让她永远离不开他。现在，既然心意相通，他便舍弃晋王府这枚废子。
他微微颔首，凝视她，“微臣定不辱命。”
没有什么留恋，他便转身离开了，因为不惧，所以没有什么不舍。
等他围剿晋王府回来，她还会在这里，他想。
程瑶站在长廊边上，看着他渐行渐远，直到眼睛发酸，她才撇开视线。
她状似轻松问温客行：“若是阿絮不在了，你会如何？”
温客行笑了笑，没有半点犹豫：“他在哪儿，我便在哪儿。”他去死，我便陪着。
程瑶淡淡一笑，又把目光挪回来看向门外，那人刚刚离去的方向。
幸好，幸好。他们之间还没有那么深的情意，她若不在了，他应当不会殉情吧。
毕竟，她待他又不好。
厢房里，周子舒正坐在塌上，见程瑶过来了，他微微抬眸，沉声道：“程瑶，帮我治伤，你的身体会有损伤。”
“所以你不治了？”程瑶也坐在塌上，随意抚着衣角，漫不经心道：“你刚刚应该听见了我问温客行的话，你若死了，他也不活了。”
她挑眉：“你想让他跟你一起死。”
周子舒一噎。
时隔三月，他又一次体会到她噎人的本事。
他喝了口酒，略缓了缓，刚想说什么就被程瑶打断，“可以开始了么？”
“我想知道………”
“开始。”她一锤定音，压根不听他讲什么。
周子舒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他道：“你应该让我说话。”
程瑶扫了他一眼，非常冷淡道：“现在，你除了脱衣服，什么都不要做！”
周子舒下意识裹紧自己。
程瑶不那么优雅得翻了个白眼。
等到真正开始的时候，周子舒才知道他的问题有多么愚蠢。
他趴在榻上，感受着银针刺穿穴道的痛感，感叹道：“原来你真是用医术治病。”
程瑶手上动作不停，闻言，她略挑一下眉，似笑非笑道：“你觉得我会催动内力硬生生把钉子从你体内逼出来？”
周子舒无言。
他确实是那样想的。
“如果那样，不仅我会损失内力，还会硬生生扯断你的经脉，即使你能好转，也会承受巨大痛苦。”
她反问：“你觉得我是那么愚蠢的人？”
周子舒背对着看不清她的神色，但能猜想到此刻她的表情一定是冷而讥诮的。
她是吃□□了？
这么想着，周子舒就这样问了。
程瑶没回答他的问题，她先催动内力将银针稳稳扎到穴道里，缓了口气，她才轻声道：“周子舒，你是不是很舒服，很享受，所以你有这么多问题问！”
周子舒不置可否。
扎针的过程确实是比钉钉子的过程舒服多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有心思问那么多有的没的的问题。
不过，慢慢他就问不了了，因为他睡过去了。
程瑶见他完全昏迷，才催动内力，正式施法。
在入江湖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有一天，她可以这样慷慨。
周子舒一直觉得她不怀好心，他猜得是正确的。
一个杀父弑母屠戮兄长的人，又能有什么好心肠呢？
但在此刻，她是真心想救他的，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原因。
她想成全一对有情人。
除了她跟顾珏之外的有情人。
程瑶从厢房出来时，温客行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他慌慌跑过去：“怎么样？”
程瑶看了他一眼，笑道：“母子平安。”
温客行没反应过来，叶白衣噗嗤笑了出来，他道：“你可真是损够了，你怎么知道周子舒是母，温客行不是母？”
程瑶心道，她可是太知道了。
温客行反应过来，也没争吵的兴致，他小心翼翼道：“这么说，阿絮没事？治好了？”
程瑶老神在在：“没大问题了，再泡几天药浴，恢复他受损的经脉，他就可以完全康复了。”
“多谢！多谢！”他的眼底有泪。
这时，温客行才发现他其实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明明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
叶白衣替他解围，“行了，知道你感激，别傻站着了，还不进去看看周子舒！”
温客行反应过来，眸光在程瑶身上顿了顿，然后急匆匆向厢房跑去。
见人走了，叶白衣看着她，少见有些伤感：“你决定了？”
程瑶没回答他，慢吞吞理了理发梢，姿态娴雅。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不喜欠别人人情。”
所以，她要了结她跟顾珏的因果。
叶白衣缓缓道：“好，你走后，师弟就交给我了，我会劝他的。”
程瑶轻笑，不言语。
世人早就有殉情一说，她虽不相信顾珏对她情深至此，却也不得不早做打算。
叶白衣劝人的功夫，她是不相信的，他不只会把人给怼死吗？
她淡淡想，能绊住一个人的，只有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