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瑶本认为似这她般坏事做绝的人在死后会化作厉鬼永坠地狱不得超生,倒没想到,她虽然身死了,灵魂还在。

    她正悠哉飘在半空中,看着几个貌美的侍女,手持托盘,规规整整向一间厢房走去。

    说是厢房其实并不准确,程瑶游荡的这地方,阴暗而幽森,不见天日,周遭空气中弥漫着死气。

    不是炼制成药人的尸体的味道,而是坠落至此定永不超生的绝望。

    程瑶非常确定此地不是地狱,那么这跟修罗殿一样的鬼地方到底是哪里呢?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程瑶刚想夸赞一番她自己的聪慧,奈何时不待人,一阵微风吹过,她这缕轻魂便要散去。

    就当程瑶觉得她真正烟消云散之际,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胳膊。

    好奇怪,她竟然有了感觉。

    那只手不由分说递给她一个托盘,然后将她轻轻一推。

    程瑶此时就是个普通侍女,哪里有上一世的绝世武功呢?一个侍女而已,便就把她轻易推进了厢房。

    侍女远远望着她,眼里有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去侍奉谷主吧。”

    程瑶愣了一愣,低头看了看她自己现在这具身体。

    穿着一袭红色襦裙,身量匀称。

    她心道:我这是借尸还魂了?

    莫不是上天觉得我前世死得太委屈,今生再给我一个重活的机会?

    手里托着的托盘沉甸甸的,里面摆放着瓜果跟茶水。

    程瑶瞥一眼,心道,这劳什子谷主日子过得挺滋润。

    就是不知道这个谷主是温客行还是那位老谷主。

    她慢悠悠走进去,堪称摇曳生姿,步步生莲。

    看到榻上侧倚着的男人时,她无声弯了弯唇。

    没想到重活一世还能遇到熟人。

    温客行正坐在榻上赏花,兴致颇好,见侍女进来了,难得温声:“你这是跟谁打赌赌输了,被推来照顾我?”

    他手里抚着绿叶,手指修长白皙,一身红衣,颇有些翩翩公子的姿态。

    程瑶把果盘端给他,轻声道:“谷主,您请。”

    眼前的女子姿态温顺,眉目秀丽,看着颇楚楚动人,但她只是看着楚楚。

    苍白的手指覆上她纤细的脖颈,他嗓音低柔:“你不怕我?”

    对于熙宁帝来说想要取一个人的性命只用抬抬指尖,那人便可消失于无形。但这个小侍女可不行,她可是武力低微。

    想着温客行的秉性,程瑶抬眸看他,嘴角牵出一个笑:“谷主也是人,婢子为什么要怕呢?”

    温客行只轻笑一声,一双眸子笼罩着黑沉的雾。

    他的手掌缓缓收紧,女人纤细的脖颈尽在他掌握。

    他看着女人慢慢发白的脸,缓缓问:“这样怕不怕?”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程瑶有窒息的痛楚。

    但她不怕,她只是好奇,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温客行这个性子……

    神识慢慢变得浅淡,程瑶觉得,若是就这样死了,好像挺可笑的。

    “无趣。”温客行突然放开她,然后她被甩到地上。

    他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拿起湿帕子细细擦他的手指,好像弄脏了他。

    程瑶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嗓子痛得厉害,她抚着脖子,慢慢退出去。

    她心里倒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是有种落寞感。好像自己养了一株花,没来得及赏玩,它便变成了一朵食人花,那食人花还张着大口欲一口吞噬了她。

    真是无聊透顶。

    这一刻,程瑶心想,她没有遇到熟人,只是碰到了个壳子相同的陌生人罢了。

    到了门口,便听到里头淡淡吩咐道:“以后,你便在阎罗殿侍候吧。”

    程瑶脚步没顿,挺直腰身,摇曳生姿走出去。

    温客行看着她的背影,慢条斯理抚平褶皱的衣角,唇角勾勒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真是有趣。”

    什么时候鬼谷也有活人了?

    谷主一声令下,程瑶便得收拾铺盖卷到阎罗殿侍候他。

    她正慢吞吞理着衣服,一个脸熟的侍女在一旁瞧着她,目光是相似的悲悯:“瑶瑶,你可要小心,莫要惹怒了谷主。”

    瑶瑶?程瑶眉梢一挑,她这具身体也叫瑶瑶?

    那侍女自顾自说道:“谷主虽然性情阴晴不定,但他对紫煞姑娘是极好的,你若是想保命,不如去求求紫煞姑娘,让她来庇护你。”

    紫煞?程瑶心道,应该便是顾湘那小丫头了。

    她点点头,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对那侍女道:“谢谢姐姐了。”

    虽是言谢,背脊却直直挺着,若一株寒雪冷梅。

    那侍女没瞧出“瑶瑶”跟之前的不同,她摇摇头,“谢我做什么呢?你揽下侍候谷主这个差事,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命呢。”

    她这话说得,好像不是去照顾谷主,而是去赴死一般。

    结合着这几日所见所闻,程瑶大抵对现在的时间有了掌握。

    老谷主身死,十大恶鬼除喜丧鬼都被温客行杀了干净,再加上鬼谷上下战战兢兢……

    程瑶想着,现在的温客行也不过是个刚登谷主之位以杀戮威胁众鬼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

    天真又嗜杀。

    一转眼,程瑶已在阎罗殿侍候谷主多日。

    这日程瑶正在为温客行沏茶。

    “小丫头,你跟谁学的手艺?”温客行微眯起眸子淡淡问。

    程瑶行云流水地把茶冲泡好,碧绿的茶叶先是蜷缩着然后慢慢舒展,渲染出满室的茶香。

    她不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轻端起茶盘,慢慢走向温客行。

    她的步伐极为讲究,没一步都好像丈量好的,看似姿态优雅舒展,但莲步微抬间,裙摆纹丝不动。

    温客行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他并不知道什么时候鬼谷有了个大家小姐出身的侍女。

    他把茶端过来,轻轻嗅了嗅,香气清幽,是这鬼地方不能有的雅致,“极好。”

    他眸子里似乎含了点笑意,“小丫头,能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来的吗?”

    程瑶抬眸,看着他的眼睛,眼光中带了点挑衅,她说:“您猜。”

    温客行笑了,他笑得厉害,直不起腰。

    “你可真是…有意思…。”他断断续续道。

    “你是头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眸光一转,他神色变得冷冽。

    他出掌想像上一次一样一手捏住程瑶的脖子。

    程瑶眸光微闪,转身闪过,身形快如影。

    在温客行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她已移步到他身后,纤长的手指捏住他的脖颈,如他捏住她一般。

    若不是已经恢复了功力,她怎么敢贸然挑衅他?

    “温客行,我的来历你无需多问,我只告诉你,你的血海深仇我可以帮你报。”她轻声在他耳边道。

    她没有兴趣用真情感化他,再说了,所谓的真情,也不过是诱得别人真心的手段。

    温客行感受着脖颈上冰冷的触感,丝毫不惧,他漫不经心看着手指,道:“你想做什么?”

    她帮他报血海深仇,他身上总得有她所图的东西。

    “出谷。”

    温客行抬眸,目光微寒,“你想做什么?”

    程瑶放开他,悠闲自得坐在榻上,那模样很像她前世批完奏章之后的样子。

    她微挑眉,风轻云淡道:“帮你报仇。”

    “顺便再看看,当今天下究竟是何人的天下!”

    程瑶发现,温客行有种慕强心理。

    当程瑶是武功低微的一个侍女时,他时时刻刻都想捏死她。但当程瑶展露了绝世武功,尽管她曾经捏过他的脖子,他看她也意外顺眼。

    他们之间的关系陡然融洽不少。

    出了青崖山后,温客行像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到处东走西逛,买了一堆有的没的玩意儿。

    程瑶跟着他东走西窜,没误了正事,知道了她该知道的事情。

    当今皇帝是顾珏,国号为庆。

    顾珏的皇位来位不正,杀了先帝的亲儿子,逼先帝退位,以太傅之身直接登基为皇。

    知道这一切后,程瑶只笑了笑。

    因为这位顾珏,完全走的是她前世的路子。

    杀父杀兄杀弟。

    程瑶租了个庄园,在闲来无事时,他们就住在庄园里。

    这日,温客行从集市上回来,把东西放给仆人,他就拿着几块西瓜去后花园找程瑶。

    那女人会享受,每天中午便在后花园里半死不活的晒太阳。

    温客行拿了块西瓜递给程瑶:“你半死不活在哪里半天了,吃点东西!”

    程瑶摆摆手,从躺椅上起来,神色淡得像冬季的雪。

    “你记起来谁是你的仇人了吗?”她抬眸看着他,眼睛像璀璨地琉璃珠。

    温客行动作微顿,神色慢慢收敛,西瓜血红的汁水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流下来。

    他淡淡道:“记起来又如何,我现在杀不了他。”

    赵敬如今是朝廷命官,三大营的军队守着他,严丝合缝。

    应该是皇帝吃错了药,才会对一个无足轻重的赵敬看得这样严实。

    “阿瑶,你为什么这么会煞风景?”温客行轻声问她。

    当他对她有一点亲近之意时,她便要冷他的心,将他往外推。

    程瑶倾身看他,她靠得这般近,他能看见她纤长浓密的睫毛。

    温客行不禁屏住呼吸。

    但程瑶注定要煞风景的。

    她含着笑意,轻声道:“我们此次出谷,还有一桩要事。”

    “什么事?”她的身上是药草的苦涩香气。

    她唇瓣轻启:“那便是寻你的有缘人。”

    温客行神色募得冷了下来,他深深看了程瑶一眼,起身走了。

    程瑶看着手里的帕子,无语摇了摇头。

    她发现,温客行的洁癖是间歇性发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