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顾似依言在蒲团上跪下。

    亦如伸手,掌心幻化出一朵黑色的莲花。

    她卷翘的睫毛浮动,对着顾似道:“阿似哥哥,这朵黑色莲花是我的精魂,我将他赠予你,就算做人间礼俗中的“嫁妆””

    “给我?”顾似诧异。

    亦如笑:“对,给你。”

    顾似看着亦如掌心的那朵黑色莲花,没有动。

    “阿似哥哥,把手伸出来罢。”

    亦如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形的蛊惑,她掌心的黑色的莲花泛着红色的幽光,铁树上的蓝色余念之火照得周遭诡秘而幽远,一切开始都开始变得迷离。

    顾似踌躇着,手像是凝固了,可面前的女子还在等待。

    于是他犹豫再三,伸出了右手。

    修长而白皙的手掌停在虚空中,亦如笑了,笑容倾国倾城:“另一只捏着水咒的手,不伸出来么?”

    清脆甜美的声音。

    一瞬间,顾似的面容变了。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停在虚空中的手猛然一颤。

    与此同时,亦如手中的黑莲化作了一捧黑色的火焰,消失殆尽。

    身着红色嫁衣的女子从蒲团上站起,弯下腰,猛地捏住顾似的下颔:“阿似哥哥,你骗得我好苦啊。”

    女子前一刻还巧笑倩兮的面容骤然得阴翳:“顾似,你可曾爱过我?”

    顾似直直对上亦如的凶狠的目光,怔愣良久,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

    哈哈哈……

    亦如开始狂笑,对不起?

    一个蓄谋灭了她全族的人,现在在跟她说对不起?真是可笑。

    顾似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亦如后来才知道。

    顾似和她成亲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来到塔顶之巅,用水咒破了余念的封印,让所有半妖人覆灭。

    余念是所有半妖人的命,余念的封印破了,所有半妖人都得跟着灭亡。

    其实从顾似答应她成亲的那一刻开始,亦如就怀疑过顾似,突然而至的成全,她怎么能不怀疑?

    可她那时太欢喜了,欢喜得冲昏了头脑,欢喜得她强制抹除那种可能。

    她愿意相信顾似,愿意把自己的性命教给他。

    然而她不仅仅是亦如,她还是罗刹山的山主。

    她可以纵容自己在山主之位上无所作为,终究不能冒险用一族的性命为她陪葬。所以她的怀疑从未湮灭。

    拿着蝴蝶钗去找顾似的那天,她的怀疑被证实了。她感受到了水咒的气息。

    那个从顾似宫殿里出来的青衣男子,是给顾似送“水咒”的。

    那个男子叫做竹箬,是罗刹山里的半妖人。竹箬自小便是半妖族中的异类,他讨厌吃人的尸体,但是又不得不去食用。

    半妖人在活到五百岁之前想要获得死亡只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余念的封印破除,所有半妖人跟着一起死,还有一种,便是半妖山主赐死。

    竹箬在帮顾似,毁掉整个半妖族。

    而顾似真的就这么做了。

    从到到尾,他都没有喜欢过她,这个她心心念念的男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喜欢过她……

    而所有的一切昭然若揭之后,这个男子竟然冷静地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多么可笑可悲啊。

    她真的想问她的阿似哥哥,若是她没有发现这一切,让他破了余念的封印,那么他在看着她死去时该说什么,对不起?

    “公子,你知道么?我最讨厌的就是对不起。”白衣亦如对着颜辰开口,说到这里,她已经泪流满面。

    “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说完不过一瞬,可说话的人带给你的痛苦却是不可磨灭的,甚至是永生的……”

    喑哑的语调含着苍凉,颜辰猛地一颤,看向了一旁的符念。还想到了孟桓。

    他忽然羞愧不能自已。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对符念和孟桓说过很多次这三个字,前世今生,他永远在说对不起。

    “后来呢?”颜辰从自己情绪中抽身,向亦如发问。

    “后来?”亦如顿了顿,笑了:“后来,我杀了他。”

    ————

    塔顶之巅,亦如亲手杀了顾似。

    在顾似说完对不起的时候,亦如脚下的紫色藤曼就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幽蓝色的余念之火明灭,连空气都变得虚妄。

    有什么,永远地消逝了。

    她的阿似哥哥就倒在他的脚边,鲜红的血液洇染了雪白的衣衫。

    他沉寂地躺在在那里,像睡着了一般安详。可亦如知道,这个疏冷的男子将再也不能对她笑,再也不能看纷纷扬扬的梨花落满庭院,再也不能坐在廊庑下抚琴……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当她唤他阿似哥哥的时候,这个沉睡的男子再也不会理他了。

    他的顾似,再也不会理她了。

    真的,不会理了。

    “阿似哥哥,我们明年还一起看梨花,好不好?”

    “阿似哥哥,我想学琴,你教我,好么?”

    “阿似哥哥,我再给你刻一块玉石,你带上,好么?”

    “阿似哥哥…………”

    亦如笑容清澈,语气诱哄。

    她跪下来,抱起浑身是血的顾似,整座大殿里都是她的回音。她等到不到了回答了。

    亦如抱着怀里的人,很久很久,等到顾似的血迹都干涸了,她才终于泣不成声。

    “顾似啊,我该怎么办呢?”

    女子瘦弱的肩头簌簌抖动,血红色的衣衫与血迹融和。整个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顾似啊,我该怎么办呢?”

    罗刹山主有五百年永恒的生命,五百年不老,五百年不死。

    除非余念封印破除,半妖族灭亡。亦如不会拿全族的性命开玩笑,就比如在顾似和族人之间,还是会选择杀了顾似。

    所以她在寿限来临之前,她永远都死不了。

    她亲手杀了顾似,亲手把自己推进了万丈深渊。

    诉说到此处,亦如和顾似的故事已经结束,可亦如一个人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阿似死后,我爱上了杀人的感觉。”亦如叙述平淡,她没有再哭,仿佛眼泪已经流干了。

    “那些和顾似一样的同类,他们明明有着最鲜红炽热的血液,却往往懦弱而胆小。我不懂,顾似为什么为了这些人,不惜毁掉我们整个半妖族。”

    “所以……你让人类自相残杀?”颜辰蹙眉。

    亦如笑:“没错,我用了很多种方法,众人搏斗,两人单挑,我逼迫他们杀妻弑父,弑友杀朋。我让这些鲜血炽热的种族同我一起疯狂、沉沦。”

    颜辰没有说话,他在等亦如继续。

    亦如哂笑:“很多人都这么做了,但总有一些人,如你和顾似一般坚韧不屈。无论我说什么,这些人都不为所动。我开始明白顾似付出的意义,我在不断的杀戮中备受着良知的谴责与自我的折磨。可我仍旧无法原谅顾似,一想到他从来没有爱过我,我就停不下手……”

    一声沉重叹息。

    亦如:“为了让自己好受点,我只有把我灵魂里那点卑微的仁慈拿掉。我选择了耗费灵力的灵魂割裂,所以现在的你,才会看到如今两种不同的我。很可笑罢。”

    可笑么?

    一个存着良知的白衣亦如,一个满是余念罪恶的亦如。

    明明是一个人,却硬生生地分作了两个。

    颜辰只觉得可悲。

    这场局里,不论是亦如,还是顾似,不论是人类还是半妖人,都是悲哀的。

    顾似造就了亦如的悲哀,亦如造就了人类和半妖人的悲哀。

    扭曲的情感,罪恶的环境。

    因果循环里,难得有人无辜。

    “亦如,你的主体和余念相联系,你帮我们毁掉你的主体,也就意味着你将毁掉罗刹山的整个半妖族,你确定要这么做?”颜辰理清一切,对于亦如的做法感到疑惑。

    她之前为了族人杀顾似,那么如今为何又愿意自己的族人毁灭呢?

    亦如听到颜辰的问题,轻轻地笑了:“很简单啊,我们半妖人在这世间本来就是打破自然规律而存在的,我被囚禁在食人鲲里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我充满怨恨的主体肆意的杀戮,半妖人天性残忍,人类的血液是炽热而鲜红的,而我们的血液是冰冷而幽蓝的。”

    “公子,半妖人是被诅咒的种族。竹箬说得没错,我们本来就是怪物。”

    亦如说到这里,朝一旁的阿七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