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同于无归山那样神秘,但那毕竟是祖师爷所居住的地方。

    现在想想,其实早就有了端倪。

    因为玄师入门拜师后,都会被师父带着去巫山走一道,算是“沾光”。

    可宁绥没有。

    当时宁绥并未多想,只是觉着周鹤许是嫌麻烦。

    宁绥点了下下巴示意自己明白了,宁玥歌同陈寡便转身准备离去。

    陈寡几乎是下意识的帮宁玥歌拎起了箱子,宁玥歌也没拦着。

    宁绥看着他俩的背影,没有第一时间扭头。

    等两人走了两步后,宁玥歌便停住脚步回头瞧他:“哥。”

    宁绥没动,也没吭声。

    可宁玥歌却是一把掀开了自己的幕篱,露出了那张同宁绥有着三分相似的脸。

    她生的的确漂亮,宁绥记得她生母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美人。

    她有些像她母亲。

    只是那冷淡的眉眼又有点宁绥的感觉。

    宁玥歌冲宁绥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弧度,眼里的清冷瞬间被冲淡,于是在她身上便找不到宁绥的影子了。

    他们不再相似,偏生又有着斩不断的连接:“下次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宁绥晓得这是一句很重的承诺。

    他也明白宁玥歌心中始终放心不下他的决定。

    故而他点了一下头。

    宁玥歌便红了眼眶,她抿着唇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哽咽,但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宁绥能够瞧见:“哥,谢谢你。”

    这是头一次宁玥歌回头去看宁绥时,宁绥没有移开目光或是直径转身离开。

    是他第一次目送宁玥歌走,而不是她看着他不带丝毫留恋的抽身。

    宁绥仍旧没有说话。

    宁玥歌知道他的意思,便直径扭头带着陈寡一道离开。

    直到他俩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宁绥才抬脚离开此地。

    他得先找到玄隐。

    玄隐的实力在他之上,即便他开了灵眼也没法找到。

    故而宁绥只能寻了个高处一跃而上,随后将自己的提线直径甩了出去。

    透明的细线朝着四面八方而去,宁绥一心分作几十份用。

    他的线长度有限,想要在这偌大的迷阵里头找人,其实是有些困难的。

    但好在宁绥的运气一向不错。

    他倒不是找到了玄隐,而是发现了无虞。

    宁绥直径顺着那根提线而去,几个起落间,便落在了无虞跟前,拦住了无虞的去路。

    无虞警惕的瞧着他,想必是没有认出他来。

    宁绥看着他空荡荡的手,和腰间只有放符纸的锦囊,顿时皱了眉。

    按理来说邬篦会让无虞去寒潭将他的身体给他带去,可无虞明显不着急……

    他猜错了?

    “你身上穿着的,是法衣……?”

    无虞开口,不确定的问道:“你是谁?”

    无虞到底是周鹤的师兄,想来再过个百年便也要迎来自己的大限了。

    反正宁绥瞧他,他已然不是两百多年前那个看着还像正值壮年的男人了。

    无虞的两鬓已然发白,说话的语速也比起之前缓慢了不少,更没有那样中气十足的声音了。

    宁绥没有回答他。

    有时候不开口,反而能得到更重要的信息。

    尤其无虞是很容易多想的性格:“你身上的黑气……你是师父说的那个会帮他夺回身体的大妖吧?你把身体给师父送过去了吗?”

    大妖?

    明烛?

    宁绥垂眸。

    可为何是大妖……真正的寒潭只有妖可以进。

    宁绥几乎是瞬间明白。

    那是玄隐所栖息的地方,他虽没有见过,但这梅林、宅院的迷阵并不是完全不可以破解。

    至少邬篦就做到了。

    这么庞大的迷阵,周鹤也做不到绝对的精密。

    如若时间不紧迫,把余相在这儿关个十天八个月,他也能大概解开。

    那要如何不让邬篦利用玄师去拿他的身体呢?

    最后的防招就是真正的寒潭了。

    宁绥曾听说过那寒潭是一处极深的水潭。

    里头的温度也是极低的,手伸进去便会迅速结冰,血液都能够被冻结。

    可即使如此,那里头流动的,还是水。

    也算是极北之地的一大奇景了。

    他先前没有想到这点。

    现在看来他该找的人应当是明烛。

    或者还有一个法子。

    宁绥决定赌一把:“我找不到寒潭。”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无虞似乎是愣了一下,旋即道:“你找不到寒潭?师父怎就把这样重要的事交给你了!”

    果然。

    宁绥淡定抬眸。

    无虞认不出他来了。

    宁绥想得很简单。

    他得靠无虞去找寒潭。

    无虞虽主修符师,但他也学过一点基础的阵法。

    或许在这儿上不了台面也没法子找对路,但总比他一窍不通来得好。

    可变化始终是赶不上计划的。

    宁绥还没想好要怎么引导无虞,远处就忽地乍现了白光。

    那白光几乎盖过了半边天,耀眼的令人无法睁开自己的眼睛。

    无虞道:“是师父!”

    他说:“想必是师父发现了迷阵想将我们全部召集过去汇合,我们先去吧。”

    宁绥皱眉。

    无虞没有瞧见另外半边天的黑气与怨煞?

    果真只有他一人可以看见?

    宁绥没来得及细想,只飞身而去,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宁绥同无虞离那白光处有些距离,等他们赶到时,那儿已然聚了不少人。

    而在人群之前,是一口散发着寒气的池子。

    这便是寒潭了。

    没有什么太多的点缀,也没有什么令人震撼的景象,只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宁绥抬眸瞧去,就见白光和黑气笼成了两个巨大的圆在不断的交织拉扯。

    没多久,进入了这里头的所有人便都到齐了。

    就连玄隐也是找了过来。

    宁玥歌看找到宁绥,下意识的便要抬脚走过来找他,宁绥扫了他们一眼,陈寡便伸手拦住:“殿下,等等。”

    宁玥歌此时已然戴好幕篱,谁也瞧不清她的模样,但也正是因此,宁玥歌的神色才被掩住了。

    人到齐以后,光团也是渐渐的散去。

    只见光团里现出了邬篦的身形,惹得底下一干人纷纷惊呼。

    邬篦的画像在每本史书里头都出现过。

    他身着一袭白袍,带着青玉冠,是最简单纯净的模样。

    像是天赐的神,亦是世间的救世主,他在无数人心中,永远是那副高洁神圣的样子。

    现如今也不例外。

    拿回了身体的邬篦落在地面上,身姿端正,青丝束的一丝不苟。

    邬篦其实生了副好皮囊,那像是书生的清隽,笑起来还有几分女相的意味。

    无虞第一个跪拜在他的脚下:“师父!”

    他的声音哽咽,带动着好些年轻的玄师也没忍住跟着跪拜。

    就连余相他们也是鞠躬拱手。

    宁绥的耳边响起整齐的一片呼声:“祖师爷。”

    恭恭敬敬的,还带着激动与欣喜。

    宁玥歌和陈寡都没忍住垂首。

    唯有宁绥和玄隐一动不动。

    宁绥冷冷的看着邬篦,手里的提线已然蓄势待发。

    邬篦笑着瞧他,语调又似先前那般处处都透着令宁绥不舒服的感觉:“好像是我赢了呢。”

    宁绥的提线还未甩出,一根冰刺就猛地从黑气中划空而出,直径刺向邬篦的后脑勺。

    邬篦脚底下亮起阴阳八卦,一块黑石挡在了他脑后,冰刺与黑石相撞,发出巨响和气浪。

    邬篦的衣袍被吹了起来,他微微偏头:“你现在可打不过我了。”

    “正如你讲究恩怨分明,我亦是。”邬篦说:“你没有说出来,我也放过你一次。”

    正在众人云里雾里的时候,黑气中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音醇厚低沉,天生便带着柔和:“想什么呢。”

    此声一出,以余相为首的几个玄师全部都怔愣住了。

    尤其是无虞,他几乎是瞪大了眼睛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天空,但因为他们都瞧不见黑气与怨煞,故而找不到方向。

    可宁绥却能瞧见。

    他看见周鹤从黑雾中现出身形。

    那松绿色的鹤擎在空中飞扬,他的发冠不知何时被打落,青丝随风而起。

    周鹤静静的看着邬篦:“我从来就不在意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