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杨氏一个女人家要支撑门户,光有钱可没什么用,关键是要有人,但裴俊老爷子乃是晋原县主簿,他一句话砸出去,这晋原县里谁敢冒着得罪他的危险去裴杨氏家中帮忙?

    再说了,如果去这等荡妇家中帮忙,便不说老裴家的压力,光是街头巷尾的议论加唾沫星子,怕就足够淹死个人了!

    因此当解说到最后的时候,那位县学学正林美玉大人还绕着弯儿的跟李曦说,这裴杨氏乃是个不祥之人,她嫁过去三年,就勀死了丈夫不说,丈夫才死不足两年,就又出了这等丑事,不管事情到底真假,总之这裴杨氏却还是要远远避开的好。

    但是很显然,李曦并不这么认为。

    于是当天的下午,李曦就按照自己昨日打听清楚的地址找到了裴杨氏的家。

    如今大唐天下几乎所有的城池都是仿照长安城的格局建造,城市正南正北四四方方,晋原县城也是如此。城内三纵三横六条道路呈井字形交叉,把城市分割成整整齐齐的十六个豆腐块,除了东西两市之外,还有十四个坊。

    只不过与长安城以东北角为贵不同,因为晋原城内以西北角地势最高,又地处来水上游,所以整个县城便以西北角为最贵。而其中最好的,又顶数崇德坊,比如柳博老爷子他们柳家,就是住在那里。而据说老裴家的宅子,也在那里,只跟柳家隔了一条街巷。

    但裴杨氏搬出来分家另过,却是没资格也没资本在那种好地方安家的,她的府邸,在崇德坊东边的靖边坊——与崇德坊所住皆是大富大贵者不同,这里住的,要么大富,要么大贵,两者兼有的,却是没有。

    来到位于靖边坊都江巷的裴杨氏家,李曦抬头一看,顿时就不得不佩服,这裴杨氏还真不是一般人,只见她那大门上头居然直接挂上了写着“裴杨府”三个字的匾额!

    在眼下这个年代,一个女人居然敢直接把自己的姓氏写到家门的匾额上,怪不得她谤满全城呢,话说这还真是很有点武则天的风范啊!

    敲开门进去,说是自己要来应聘账房先生,那门房先是用诡异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李曦一番,一副碰见了傻子的模样,然后才赶紧忙不迭的进去通报,再然后,是一位看上去差不多五十来岁的老管家接待了李曦。

    问明了李曦确实是在应聘账房先生的,那老管家先自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旁敲侧击的打听李曦为啥敢到自己府上来应聘。

    话说上一世的时候李曦找过三次工作,虽然眼下连时代都换了,但是这种场景他却并不陌生,因此回答的自然是滴水不漏。

    老管家到最后很满意地点头,说是要去禀报家中女主人一声,便请李曦坐着,自己起身往后院走。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却是满脸的喜色,连连道:“老仆上了年纪,忘性大,刚才就觉得先生这个名字听着耳熟,却愣是想不起来哪里听过,刚才我家夫人一听却是马上告诉说,李先生居然乃是我蜀州第一才子啊!”

    李曦笑着谦虚了一番,那老仆见李曦这等大才子到府上应聘账房,显然很高兴,到最后更是豪爽地道:“我家夫人说了,只要先生愿来我们府中屈就,夫人愿意给先生一个月两千钱的工钱,先生若有急难,我府上也愿意先行支付几个月的工钱!”

    李曦倒是并不那么急着要用钱,他借这裴杨氏的家里找份工作,目的可不光是为了养家,其中自然有他自己的打算。因此当下他便摆摆手客气的辞谢了,只是问什么时候可以来上工。

    老管家见状更是豪爽,当即便道:“明日一早,便请先生上工如何?”

    李曦闻言自然满意,当下便点头应允,然后才告辞而去。

    只不过临回家之前,他却又绕道去了西市,零零碎碎的买了许多东西,还有几样东西是买不到的,他便拿了画好在纸上的图形,在西市上找了铁匠木匠等,委托他们打造,这才拎着那些让艺术家武姬小姐根本就不认识的物件儿回家。

    第十章 寡妇杨

    一盘炝炒蒜苗,一碟小葱拌豆腐,一大盘七八个包子,一碟四五个胡饼,外加一人一碗粳米荷叶粥。这就是李曦和武姬的早餐。

    别的地方如何李曦不得而知,就他穿越过来这些天的观察来说,后世里一些常见的做菜做饭的方法在眼下的大唐基本上已经都出现了,只不过名目不同而已,但是似乎人们做饭的时候仍然是以烤、蒸、煮、炖、炙、脍这几样为主,至于炒,他还真是没见过。

    但是那些做法偶尔吃点还算个新鲜,天天那么吃他可受不了,所以这些天他一直都是按照上一世的习惯炒菜吃。

    要按说呢,武姬从小到大都是在富贵人家长大的,虽然从小就只是以奴仆歌姬等等身份算是被人收养,但是不可否认,不管在谁家,与这吃穿上头都是没人敢委屈她的,因此,她也算是吃遍了山珍海味了。而反观李曦家里呢,虽然有着李肱按月的照应,普通人家根本吃不上的东西,比如肉、鸡蛋、上好的粳米等等他家里从不曾断过,但是比之武姬从小到大吃饭的那个级别,却是差得远了。

    只不过饶是她吃遍了很多家高门大宅的厨房,却还从来没吃过这般炒菜的,因此平日里李曦炒的菜她吃起来倒也是挺感兴趣。就是有一点不好,喜欢一边欢快的吃一边还挑毛病。

    “这个蒜苗做的太过辛辣了,却是失了鲜味。还有,你们剑南道人也喜欢这样吃葱么?”

    她吃饭的姿势很文雅,细嚼慢咽的,很有点讲究,反观李曦吃饭,十成十的一个土包子。

    把剩下的一嘴包子塞进嘴里,李曦赶紧喝了一口粥,却给烫的嘶哈咧嘴,过了好一会子才腾出嘴来反驳,“大小姐,并不是我天生喜欢吃辛辣的东西,一个人在某个地方住久了,饮食口味就会主动的变化,去适应当地的环境,你看咱们这里,空气潮湿,天气也阴润多雨,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下人是很容易生病的,要想不生病,怎么办?多吃辛辣,多出汗!”

    说到这里,他还真是来了说话的兴致,便又滔滔不绝地道:“你这是没出过门,你到别人家里看看,经常有人就拿那新鲜的茱萸,也不过洗一洗就直接生吃了,说白了,就是为了驱潮!这其实跟山西……呃,应该叫什么呢?太原?哦,对了,晋阳,晋阳人喜欢吃醋,为什么?那是因为他们当地人身上就缺那个,不吃就难受!”

    “再比如北方人大多喜欢吃葱姜蒜这些东西,喜欢吃大荤大肉,喜欢喝烈酒,这是为什么?因为北方苦寒,人们要借助这些东西来御寒,而广东……呃,也就是岭南那地方,人们就倾向于吃一些甜腻生鲜的东西……”

    显摆了一番社会地理知识,顿时把个武姬听得直眨眼,这些却是她根本就不知道,此前也根本就不曾关注过的东西,乍一听李曦讲出来觉得这个论调很是新鲜,再仔细一想,还真是颇有几分道理。

    当下她认真地想了想才道:“以前只知道你诗做得好,不想还是个杂家。嗯,太史公《史记》中的《货殖列传》一篇,倒也有些类似的记载,除此之外,各朝史书的食货志中似乎也都有类似的撰述,只不过倒都不如你这么一说显得清晰明了,小女子受教了!”

    李曦把粥喝完了,得意的抹抹嘴,却根本就不打算跟她讨论什么学问。这武姬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个歌姬,但是最近经过几次闲聊李曦却发现,她可不是一个只知道捣鼓乐器的普通歌姬,她爱读书,读过很多书,而且偏偏经史子集加杂记的,读的东西还很驳杂。

    再加上现在这个时代还不像后世那样知识大爆炸,大唐时候的人可以读的东西是很少的,所以人们有的是时间把那些书翻来覆去一遍遍的读,因此说是读书,其实几乎算是背书了,细致认真到令人咋舌。

    自从偶尔有一次两个人辩论一个问题,武姬居然一眨眼的功夫就能从四五本书里背处原句来,事后翻书查查,还一个字儿都不带错的,李曦就不跟他辩驳了。

    因此当下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李曦怕她再经史子集的乱扯一通,干脆就立刻起身,指了指案上的碗碟筷子,道:“老规矩,你负责刷碗!”

    这是两个人最近几天逐渐磨合出来的分工,武姬这个人很奇怪,对于普通人很在意的东西,比如衣食享受,比如生活环境,都并不挑剔,甚至于第一次到一个贫寒的普通士子家中生活,第一次往膛里填柴禾,第一次刷碗,第一次自己洗衣服,她还颇有几分新鲜感。

    只不过虽然她也很感兴趣很愿意学,但是当李曦尝过两次她做出来的菜之后,就果断的决定以后还是自己做饭,只是把刷碗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她。

    说起来两个人的蜗居生活,倒是分工明确。

    而一直以来武姬对于这些普通人家女子才会做的事务,倒也并不反感,李曦让他刷碗,她总是会淡淡地答应下来。

    但是今天,当瞥见李曦起身拿上他昨天带回来的那一大包小东西要出门,武姬犹豫了一下才道:“如果你缺钱,可以想其他办法,这样做……是有辱你的名声的。”

    李曦闻言愣了一下,回过头来却冲她笑了笑,并没有武姬想象中应该很无奈的表情,看他的样子,似乎还很得意,然后就听他说:“名声这个东西,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的,而钱,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想了想,他又补上了一句,“很重要的一部分!”

    话说,如果孝义黑三郎只是个穷光蛋,不是什么大地主家庭出身,也没花钱买个郓城县押司来做,又有谁会见了他纳头就拜?

    ※※※

    今天是李曦第一天上班,也是他挣钱大计的第一步。

    但是显然,这第一天并不如他想象中愉快。

    硬着头皮拿起毛笔来,写了自己的年庚里籍等等递给那个一脸纳罕的老管家,他就低下了头,就差没挖个地洞钻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