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闻言笑笑,“听故事而已,明知道是故事,为什么还要哭?”

    “可是明明知道是故事,还是会有很多听故事的人感动落泪啊!”

    “那就是你讲的不够感人!”

    “明明是你铁石心肠!”

    两人说着说着,都缓缓地笑了起来。

    气氛莫名其妙的就变得舒服起来,即便此时玉真公主心中对自己此时的一言一行都觉得诧异无比,却仍觉舒服之极,心底里隐隐有些恐慌,却还是不舍得破坏这种感觉。

    似乎此前三十年都不曾这般的放松恣意过,什么话都敢说,肆无忌惮的样子,既不怕得罪人,也不怕被人得罪,倒好像是多年的好朋友似的。

    不对,即便是多年的好友,也很难亲近流畅到这种程度。

    可是她跟李曦才只认识了一个下午,其中大半是大家十几人坐在一处喝酒聊黄段子,小半则是他喝醉了躺在那里呼呼大睡,梦里拉着自己的手喊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

    只不过面对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的自己,虽然会多少少的有些心慌,但更多的,还是享受。

    于是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胭脂水粉店——当然,摆在街口的摊子上,也摆着不少一看就是粗制滥造的劣质装饰品——李曦蓦地停住脚步,走过去从摊位上拿起一根描金漆玉的金钗。那东西一看就很粗糙,只好拿去给没见过世面的村妇戴,但是李曦问过价格之后却从兜里掏出几个钱来递过去,把它给买了下来。

    玉真长公主在一旁看得诧异,心里正想着以李曦的见识和境界,品味当不至于差到这种层次,即便要买东西送给自己的房里人,也断不至于买这种低廉的货色。但是还没等她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接下来李曦的动作却让人更是大吃一惊。

    他拿着那金钗从烛火明亮处走回黑暗里,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半天,然后突然抬手,把她头顶簪住道士髻的木簪子给拔了下来,然后又把手里那俗气不堪的金钗插上去,木簪在手,看着玉真公主一脸惊愕的模样,他嘿嘿地笑了起来。

    点点头,他一副很得意的样子,“不错,很好看。”

    玉真公主哭笑不得,把那一看就假到不能再假的所谓金钗拔下来,“哪里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人,你把我那木簪还我,我不要你的这东西,丑死了。”

    “这个留给我吧,我想留一点你的东西在身边。”

    从极动到极静,从嬉闹到哀伤,似乎只是一瞬间,李曦已经流畅的完成了其中的转变。

    玉真公主再次愕然。

    黑暗之中,李曦点漆一般黑亮的眼眸晶晶地发亮,他直直地看过来,叫人不想躲开,忍不住想要看进他的眼眸深处去,但是那眼睛太亮了,叫人只看一眼就觉得心慌。

    玉真低下头,对于这么一个要求,不知怎么就狠不下心来拒绝。于是她道:“哪里有你这样要东西的,分明就是在抢。”说话间,她自己的手却是微微一收,把那支刚才还觉可憎之极的金钗紧紧地攥在了手里,既不插回头上去,也不还给李曦,只是扭开头去,自己又往前走了起来,算是默认了那根自己用了十几年的木簪已经送给李曦。

    李曦追上几步,两人继续默默地看着街景往前走。

    “做道士,好玩不好玩?”他突然开口问。

    “这问题……我们修道可不是为了好玩,天道飘渺,哪里有玩的功夫?”她反问。

    李曦撇嘴,一脸不屑的样子,“才不信,你也是修道的,却整天喝酒、作诗、看书、会友,这还不叫好玩?天道飘渺,我可没看到你怎么努力求索!”

    玉真笑笑,扭头看着他,“你才认识我几天?我勘经的时候你何曾见过?什么都没见过,就在这里说这样话,也不知道脸红……”

    李曦也笑,“那改天你勘经的时候让人叫我,我要看你都是怎么钻研天道的。”

    玉真扭过头去不理他,“才不告诉你,你在一旁看着,肯定捣乱,哪里还有心思勘经。”

    两人笑闹着,渐渐走向街道尽头。

    长安城的格局便是如此,城内有一百多个坊,每个坊都是有四门有城墙的,随时可以封闭起来。李曦和玉真已经走到这个坊的最东头,前面远远可见,出了大门,就是朱雀大街了。

    站在这处地方,往前看,灯火璀璨,往后看,璀璨灯火。

    只有这里,人声渐远,灯火疏离,只有漫天的星光洒下来,影影绰绰。

    似乎是心有灵犀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面对面站在那里。

    李曦把玩着袖子里的木簪,说:“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但是一直到最后,梁山伯都没弄明白祝英台的心意,真是可惜啊。”

    听了这话,似乎刚才的那些流畅与惬意,都突然一下子给李曦掳走了,让人不知不觉就一个跟头又跌回现实里。

    玉真公主直觉的自己的心怦怦的跳,口舌都有些发干,心里忍不住问自己,他想告诉我什么吗?或者,他是在拿梁祝二人,比他和我?

    大约每当这个时候,不管是谁,总会突然之间就胡思乱想起来,玉真公主也不例外。

    她虽然修道多年,身心清净,可是似乎只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李曦就已经把她从仙界拉回了凡尘。

    于是当李曦抑扬顿挫的说起一段爱情故事,她嘴上说的淡然,其实心里早就凄楚得了不得,当李曦拿一根丑陋不堪的金钗换了她的木钗去,只用一句话,就让她看似埋怨,其实心中却有着淡淡的欢喜,当李曦再次提起那个似乎颇有双关之意的十八相送,她心中不禁怦怦地直跳,既怕,且羞,却又忍不住的想要期待着一些什么,偏偏自己心里还不愿意承认隐隐约约之间的某种堕落。

    这时候李曦抬头看着满天星光,道:“有时候其实我也蛮想修道的,可就是这俗世之中喜欢的东西太多,权力、美色、金钱……都不舍得丢开啊,一想到如果我出家修道了,我的女人就有可能给别人搂在怀里,我就难受得要死,就是这么一个霸占欲很强的人……”

    又是一段莫名其妙的话,但是听在玉真公主耳中,却觉得这两段话丝毫都不突兀,一时间越发的心跳耳热,连那攥着金钗的手掌都不知不觉的就腻出一层油汗来。

    李曦不说话了,她也屏息。

    似乎是明知道李曦接下来要做什么要说什么,心里有些怕,也有些期待,最终不舍得逃开,便干脆自己哄自己:他不过就是说了一个好听的爱情故事罢了,自己修道多年,岂能连这些儿定力都没有?

    突然的李曦收回目光扭头看着她,拿起手里的木簪在她眼前晃了晃,慢慢地笑起来,“走了,师姐。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听到这话,玉真蓦地松了口气,似乎逃过一劫似的,但是心中却也同时有一抹失望荡漾开来:他怎么会这么快就要告辞离开了?

    胡思乱想中,恍惚的看见李曦拍手,然后有辆马车过来,然后他冲自己招了招手,上了马车,马蹄得得声中,渐去渐远了。

    好久之后,玉真才回过神来,扭头追着那马车看过去,似乎能看到他掀开车窗跟自己挥手的样子——带着些戏谑的无赖样子。

    怎么样,我又让你吃惊了吧?——这或许是他得意的地方。

    愣怔了许久,玉真公主才突然笑了起来。

    这家伙,他叫我师姐?

    抚摸着手里那跟粗劣的金钗,她越发的越发灿烂了些,“还真是无耻啊,我师父要是知道他有个这样的弟子,怕不得给气个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