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荣闻言沉吟,李曦就知道,想必他们父子闲聊的时候柳博老爷子曾经提到过,并不太乐意进长安——也难怪,虽说天下官以长安最为显贵,但毕竟蜀州是他的故籍,若能在自己的故籍官升一级,对他来说或许比跑到长安来做一个见到谁都要行礼打躬的官儿还要舒服了许多。

    想明白这些,李曦沉吟片刻,道:“也罢,那就留在蜀州好了,回头一旦九龄公拜相,我就替岳父大人出去走动走动,争取往上动一动。”

    柳荣闻言笑着点头,叹息道:“真是想不到啊,几个月之前,我们家老爷子还在发愁,不知道是不是该把女儿嫁给你,但是几个月之后,你已经可以为他运筹了……”

    李曦笑笑,这个就不好接话了。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外边有人道:“小人杨钊求见公子爷。”

    李曦站起身来,“杨钊,快进来吧!”

    刚才李曦来时,杨钊据说是正在忙着卸东西,因此李曦便只是拉了柳荣说话,直到这时候,杨钊许是忙完了,知道李曦回来了,这边赶紧过来拜见。

    房门打开,杨钊三两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之色,面色倒是红润,精气神儿足的很,不过他见了李曦,却是噗通一下子跪在地上,顿时就哭了出来,“小人拜见公子爷,公子爷想煞小人了!”

    见他这副做派,摆明了是死不要脸的要进门先拍一个大大的马屁,李曦哭笑不得,不过呢,不得不说,许久不曾见他,此时见他这么趴在地上磕头,李曦心里还是喜气盈盈的。有时候,身边带着个会拍马屁又会办事的家伙,其实是可以让人生多出很多欢乐来的。

    李曦走过去没好气的踢踢他的胳膊,“滚起来,少来这一套!”他这才拿袖子一抹眼泪爬了起来,柳荣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于杨钊这家伙的无耻,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在蜀州的时候,婠儿有时候会偷偷的跑出去玩,反正李曦也不在家,她甚至会跑去找武兰和杨花花闲聊,那时候,这家伙拍她这位未来主母的马屁,那才叫赤裸裸呢!

    李曦临走之前,把他给塞到晋原县衙门里做了一员小吏,但是别看他混出个出身了,却反而是越发的抱紧了李曦一家的大腿,李曦不在家,他就死命的拍家里那几个女人的马屁,几乎就差公然以李曦家门下走狗自居了。

    这一次李曦保举了柳荣出任江淮转运使司正八品上的督漕使,跟他没什么关系,但他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非得死乞白赖的向柳婠儿武兰和杨花花几个人哀求,要求跟柳荣一道过来长安,甚至为此还不惜辞掉了刚刚到手几个月的公差。

    不过呢,这个人虽然无耻之极,却倒还并不至于让人讨厌。

    至少他很有眼色,而且很懂机变,有权谋,有能力,经过近一年来李曦和柳荣不断的敲打,可以说,眼下的他已经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了。

    所以他一说要跟来,柳荣也就答应了。

    当然,他这副做派对于柳荣来说司空见惯了,不稀奇,门口的庚新却是看得一个劲儿发愣——他原本以为,要论起拍马屁来,自己已经是足够无耻的了,却不曾想,这种事情也是可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跟杨钊一比,自己那些手段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见他愣在门口傻乎乎地看着杨钊,一副见了祖宗的模样,李曦笑着摆摆手,道:“庚新,你去叫人再换几杯茶来。”

    庚新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又目带敬畏地看了杨钊一眼,这才答应了,带上门走开。

    房间里多了个杨钊,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他先是奉上两封信,是武兰跟花奴的,李曦也是先收起来,然后便问到家中事。

    杨钊擅长的就是这个,举凡家中两位娘子对李曦是如何如何的思念之态、家中生意是如何如何的红火、三叔是如何如何的老当益壮、柳蓝大公子是如何如何的坐稳了主簿一职、柳荣大公子主理生意又是如何如何的英明果决……他嘴皮子利索,叽里呱啦的说出来,热闹非凡,不一会儿就听得李曦大慰乡思。

    到了晚上,李曦特意设宴为他们一行接风洗尘,李逸风作陪。

    几个人一行痛饮,许是旅途太过劳累,杨钊和柳荣都是很快就露出醉态来,房间早已收拾出来,李曦便命人扶了他们回去歇着,自己则回到书房,从怀里翻出那几封信来,一封一封地看过去,然后,便是长时间的怅然无语。

    灯花哔啵,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倒影在窗纸上。

    他起身推门走出去,外面月光清冷,宅院里正在渐次的安静下来。

    这时候,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一个似乎很陌生又似乎很熟悉的声音传来,“谢谢你了莲莲姑娘,不过,那边就是公子爷的书房,我住在这里怕是不妥吧?”

    然后就是莲莲的声音,“可这是那位杨管家特意交代下来的,李先生和庚管家也都点了头的,静女姐姐,你是那边两位夫人的梯己人,既然已经是过来了,自然还是您伺候咱们大人的起居比较好……”

    第十九章 静女其姝,艾艾火炉

    “静女?你也来了?”

    突然有人在背后开口,吓了静女一跳,回头来才看到满脸惊喜的李曦。

    半年之后再见,突然有些缩手缩脚的陌生。

    她低下头,冲着李曦袅娜一礼,“见过公子爷。”

    从李曦被所有人嘲笑,到他通过卖酒一战成名,再到杨花花把她买下,随后李曦就走马上任做了官,可以说,她亲身经历了李曦迅速崛起的全过程。

    面对这样一个让人仰望的年轻公子,吃惊有之,赞叹有之,但她毕竟是见过李曦的,甚至跟他颇有一些不错的友谊,所以那时候见了李曦,她也只是单纯的仰望一个厉害人物而已。

    甚至于不得不说,当杨花花已经半公开的以李曦的女人自居了之后,李府跟裴杨府的接触日渐增多,她也很是见过李曦几次,随着那股为亡夫守寡的心因为公婆和兄嫂相继的打击而破碎,每每见到李曦这等年轻有为且又温柔体贴的英俊公子,心底里总也忍不住要泛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感觉,偶尔的午夜梦回,还会不知怎么就想到他。

    “老板娘,来一角酒。”

    他总是这么说,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会递过一个酒壶来,脸上总是带着笑,而且一笑就露出六颗白牙,眼睛里有着一抹温柔的光。

    与那些喜欢在店里坐着喝几碗酒吃一斤狗肉的家伙们不同,他自来的身上就带着一抹淡淡的儒雅气息,人家说这叫什么来着,对,这叫温文尔雅。

    但是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大官了。

    当朝廷的任命状和李曦的书信几乎是前后脚到了晋原,杨花花命他随着杨钊一起入京,专门负责伺候李曦起居的时候,尽管听不太懂,但她还是从府中下人们的议论中听到了一些讯息,他,李曦,又升官了。

    于是,尽管主人发了话,她无从拒绝,但是一路北上,她内心还是忍不住有着莫名的巨大恐慌。

    当然,与其说是恐慌,倒不如说是敬畏。

    在她的心里,实在是无法想象,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从一个众人嘲笑的家伙,摇身一变,变成了官老爷,一县的主簿大老爷啊!这就已经是足够让人吃惊的了,但是现在,仅仅是几个月之后,阿锦姑娘说什么来着,他已经是身兼三部,主政漕运的大官啦!六品官呀,比县令大人都要大!

    对她来说,县令大人就已经可以跟玉皇大帝相提并论了,但是,那个几个月之前还带着一抹腼腆到自己店里来打酒的年轻公子现在却已经比县令还要厉害了!

    此时行礼毕,她忍不住好奇地抬起头来打量了李曦一眼,心中莫名敬畏。

    这时候,李曦却依旧是如此前在蜀州那样冲她温和地笑着,然后才是摆了摆手,笑着骂:“好个杨钊,居然敢不跟我说一声。”

    静女闻言心里一紧,然后赶紧低了头,怯怯地道:“公子爷,是……是杨夫人命婢子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