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头皱着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扭头看见是钟子湮,闷不做声地朝她点点头,起身让出了位置。

    钟子湮发现潜老师的头发比上一次见面时似乎又白了许多,几近满头的银丝。

    老态龙钟的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眼里却带着孩童似的天真。

    钟子湮在床头停步,她轻轻抚了抚老人微凉的发丝,才将她脸上辅助呼吸的氧气罩暂时摘了下来、好让她能顺利说话。

    哪怕是几乎无所不能的无限世界里魔法能做很多事情,但无法令人死而复生。

    “你来啦,”老太太用气声说,“修竹说你们要去巴黎,我还想是不是见不到你了。”

    “飞回来了,”钟子湮说,“巴黎什么时候都能去,但见你今天是最后一次。”

    “人到快死时,会突然明白很多从前看不明白、不能理解的事情,”潜老师眼里带笑,她缓声问,“今天我就要走了,是不是?”

    钟子湮没有回答。

    潜老师动作细微地点了点头,朝钟子湮眨眨眼睛:“我懂啦。”

    她停下来轻轻喘息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像是身体已经无法再积攒力气。

    钟子湮按着床铺微微弯下腰去,将手掌轻柔地按在老人的额头上,暂时减缓了她的痛楚和无力感。

    潜老师舒了口气,朝钟子湮比了一个保守秘密的手势:“家人、朋友、学生都在身旁陪伴我走到最后一次呼吸,我觉得很满足。”

    钟子湮握住老人的手,垂着眼放回被子里面。

    开着暖气的房间,和厚实的被子,可被窝里却没有什么温度。

    就连握住的那只手也凉得令钟子湮熟悉。

    “是很好的一生,充实美满。”钟子湮淡淡地说,“辛苦了。”

    潜老师温柔地注视着她,像是看穿一切的通透智者:“我的路不是一帆风顺,但到如今也磕磕绊绊走完啦……你也要好好的,啊。”

    “不用担心我,我知道该怎么活。”钟子湮顿了顿,问她,“你还想见谁?还是想睡一觉?”

    潜老师摇摇头,喊了一声“老头子”,在几步外的老头子就立刻转过了头来。

    钟子湮从床边退开,看了一会儿依偎在一起、四手紧握的两位老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房门慢慢合上。

    但她仍然站在那里,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卫寒云就站在门边,但他没回头,钟子湮也没开口。

    过了不知道多久,钟子湮才轻声说:“像送别一见如故的朋友。”

    “想留住她?”卫寒云问。

    “……留不住的。”钟子湮喃喃地说。

    但凡生老病死都能受到控制,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悲剧了。而且……

    “正是因为有死亡存在,大家才会更珍惜生命。”

    说完,钟子湮就将门重新打开了。

    她从门边走开数步,扭头对杨修竹等人说:“进去吧。”

    李曳脸色微微一变。

    杨修竹反应很快,快步往里跑去。

    一群面色焦急、悲痛的人紧跟在后入内,低泣声不绝于耳。

    钟子湮靠在墙边将他们的表情一一看过去,他们每个人都是真心实意地为那条生命的离世感到难过悲恸。

    最后一个人也消失在病房门口,钟子湮的心情突然前所未有的平静。

    “去巴黎吧,”钟子湮扭头看向卫寒云,“……我也准备好了。”

    第112章 延长一年。……

    离开省立医院前,钟子湮下楼买了一束花,交给了留在病房外的李曳。

    李曳看起来烟瘾犯得厉害,嘴里香烟的过滤嘴都快被他咬烂了。

    接过钟子湮递来的花束时,他从鼻子里嗤笑了一下:“百合?这不是平常给康复病人送的花吗?”

    “她喜欢百合花,”钟子湮说,“我去拜访的两次,家里一直摆着白百合。”

    李曳愣了愣,表情柔和了一点:“……确实是这样——花我替你转交进去吧,特地跑一趟,麻烦了。”

    钟子湮点了点头。

    临要走前,她又对李曳轻声说:“她走时并不难过,也不痛苦。”

    李曳深深地看了钟子湮一眼:“就算是这样,亲朋挚友的离世也还是令人难以接受。”

    钟子湮顿了顿,才淡淡地答他:“……是啊。”

    ……

    这样折腾一番,钟子湮和卫寒云干脆到亭山睡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