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皱眉,“我的办公室禁烟。”

    魏邵天终于有了点儿反应,起身绕过她的办公桌,径自走到窗前,猛吸了两口后才将烟头扔出了窗外,举手投足虽未显露不耐,却处处彰显着强势。仿佛能让他少吸一口烟,已是莫大恩典。

    好在窗户大开着,烟味散的很快,她将办公椅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礼貌提醒,“魏先生,事先声明,我的法律顾问是按小时收费的。”

    他手撑着窗框,仿佛在看窗外的江景,“包钟的我只识技师,没想到律师也这么入流。”

    她收起笑容,礼貌也宣告罢工。这世上大约没有哪位女性喜欢被冒犯,哪怕对面的人再有型有款也不例外。

    生活在安城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泰安的故事,茶余饭饱打开电视,翻开报纸,真也好假也罢,总归入耳不绝。

    魏邵天五年前入泰安,最初跟着乾堂绅叔手下做看场打仔,鞍前马后,后来一战成名,绅叔当他作得力干将,把乾堂做到一家独大,两年后他挤掉绅叔,收整过半堂口,三十岁稳坐泰安头把交椅。他话事泰安两年,不仅将从前见不得光的帮派生意洗白,光明正大挂牌做生意,甚至连政商界都要看他脸色行事,听过故事的人不禁都要夸上一句后生可畏。

    她从前想,无论白道黑道,但凡能爬到会当凌绝顶的位置,心智手腕绝非普通人可比,怎么也不该只是个地痞之流。只可惜龙生龙子,虎生豹儿,哪怕穿上西装皮鞋,骨子里到底还是流氓,一开口便原形毕露,哪还有什么传奇色彩。无非是混得开,人够狠,命够硬,加之风流成性罢了。

    不过几句对白,宋瑾瑜心中已有了定论。这男人尽管手眼通天,心里却是瞧不起女人的。所以她也不必谄媚,只当公事来办,“我和下一个客人约的时间是四点半。我想魏先生一定很忙,不如我们抓紧时间?”

    抛出去的话如同石头掉进深渊,了无回响。这位大佬好像根本没有听别人说话的习惯。

    挂钟发出不急不缓的走秒声,仿佛沉默亦是一种较劲。

    他从窗边回过身,用意不明的目光打量着她,“我到安城五年,从没有找过律师,知道原因?”

    “魏先生请讲。”

    “我至今还未遇到需要通过法律才能解决的事情。”

    他说得理所当然,狷狂有余。言下之意无非是,在安城,义安就是法律。

    原来不止低俗,再加一点,自负。

    宋瑾瑜沉默了两秒,才说了一句,“权威,而非真理制定法律。”

    thoas hobbes的名句,她不指望他能听明白,只求不要继续浪费她的时间。

    可能是试探的游戏结束,她已安全通关,也可能是终于看够了窗外的景色,魏邵天转过身来,对着两个小弟扬了扬下巴,办公室中便只剩他们二人。

    她觉察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明明走了两尊门神,办公室中的气压反倒更低,更令人喘不过气。她从皮包里翻出气雾剂,深吸一口后才觉得稍有好转。

    “……所以魏先生今天是来做法律咨询的,还是来探讨司法制度的正确性的?”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避她的问题,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袋上,“鉴于我太太有违婚前协议在先,我要即刻离婚并索取应得的补偿。”

    在他决定切入正题之前,她已粗略地看过了婚前协议,以及会涉及到离婚分割的财产明细。

    他带来的这份材料,足以佐证三件事情。

    他不是普通人。他的太太不是普通人。这也不是普通的离婚官司。

    从业两年,大大小小的案子她接过不少,在安城也算小有名气。离婚分家产这类纠纷,通常是有钱人的游戏,但乍一看到那份名录时,她还是吃了一惊。原来走私贩毒洗黑钱,真要属下九流来钱快。惊讶之余又不免感叹,难怪这世道人人都想做阿嫂,不光能涨身价,散伙时再分得一半身家,真是几辈子都花不完。

    “魏先生,恕我直言,如果进行财产分割,你占不到任何好处。”

    “该给她的,我不会吝啬。至于我应得的那部分,我只想要安城江北的一块地皮。”

    他沿着窗,用手指了指江对岸的一片绿茵地,“就在那里。”

    兴安江北岸原是旧式围村,上世纪九十年代城市扩建,原本贫乏的北岸大兴基建,如今已成为了新兴产业开发区。而他所指的地方,正是一处占地一千两百亩的高尔夫球场。

    只是,相比他名下的其他产业,这块地皮的价值不过九牛一毛。

    站在律师的角度,她还是提供了更为保守的方案,“其实以魏先生的身份,这类涉及财产分割的婚姻纠纷,私下协商解决更体面,走法律流程反倒会繁琐很多。”

    魏邵天已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十指交叉,隐约可见左手无名指上仍戴着婚戒,“我摸爬滚打多年,从来没有律师傍身,能用我的方式解决,我当然乐意。她非要请律师来谈,我也只有尊重她。”

    这番话说下来,倒真像是个有情有义郎,不过下一秒一开口,又还是那个登徒浪子。

    “女人难缠,我就当花钱买自由身,心甘情愿。”

    话到这里,清楚明白,她也不再多问。将黑色的水笔掉转方向,放在对面办公桌上。

    “既然这样,魏先生签了这份代理协议及授权委托书,一式两份。之后涉及财产分割等具体事宜,我会负责和对方律师交涉。”

    他倒未有丝毫犹豫,连内容也不看一眼,就在委托书末页签上了“魏邵天”三个字。也对,在安城这个地方,这份文件有无法律效益也全由他作数,今日他签下字,明日也能将它作废。

    潇洒落笔,他望了眼墙上的挂钟,笑了笑,“四点二十五分,正好不耽误你‘接客’。”

    真是再好听的嗓音,也抵挡不住流水般的混账话。

    送走了不速之客,宋瑾瑜回到办公桌前,看着委托书末页上的签名。字迹龙飞凤舞,尤其“天”字的一捺,甚是用力,几乎快划破了纸张,踊跃纸上。

    作者有话要说:  非善男信女,能接受的请往下看……

    第2章 阿嫂

    魏邵天有许多年不曾做梦,这晚却在梦里回到了柬埔寨。他还是个少年,穿着麻布长衫,躺在吊床上午睡,不知名的飞虫在他耳边绕啊绕,来往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他困倦至极,像是在沙漠中走了三天三夜的路一样精疲力尽,有人喊他,阿添,阿添……可他怎么也醒不过来。

    睁开眼时不免出一身汗,他百思不得其解,昨天都干了什么?早上去公司转了一圈,下午见了个律师,既没打架,又没见血,怎么平白无故就做梦了呢?

    “中邪了。”

    夜总会包房里,横躺在黑色长沙发上的人一个筋斗坐起来,冲人群喊了声,“喂,周公解梦,有人懂吗?”

    外头打桌球的一众小弟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