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闯入,发是黑的,眼是黑的,黑色衬衣深浅斑驳,分不清是水还是血。像一匹受伤的黑狼,步步紧逼,脚下的皮鞋因为雨水打滑,每一步都踉跄不已。

    音乐仍在播放,她却是失语的状态。

    漆黑的枪口一晃,宋瑾瑜扯掉耳机线,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一手握枪,一手扶着桌沿,仿佛要靠借力才能站稳,一直绕到了办公桌后,才倚着墙缓缓坐在地上。即便如此,枪口也不曾转变方向。

    “警察要是进来,你也没命活。”

    宋瑾瑜如梦初醒,这才听见窗外忽近忽远的警笛声。再看眼前这个负伤挂彩,还在口口声声威胁她的男人,可想而知,安城的某处刚发生了一场动静不小的械斗。

    她退到窗边,往楼下探了一眼,两辆警车正停在办公楼下,出口已被堵死。这栋楼有二十层,按照逐层排查的速度,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

    他此刻藏身的地方被文件柜和办公桌挡住,正好是整间办公室的视线死角,只要警察不进到屋子里搜查,就不会发现藏了一个人。

    也许是面对生死的反应,又也许是律师特有的理性权衡。她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静果断,从反应到决策,不过数秒。

    魏邵天握枪看着她的每一个举动。

    她将他一路进来留下的水迹、血迹清理干净,再关掉电脑显示器,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泼在外套和雨伞上,然后拿上包,佯装是刚从外面回到办公室的样子,最后关掉了灯。

    没了光源,四周陷入一片昏暗。魏邵天仰头躺靠墙,腰上传来的痛觉令他有瞬间晕眩。

    一周前,他派齐宇去码头盯梢。原以为因台风来袭,这周都不会有货进港,没想到,前天有一艘越南来的货船硬是顶着暴雨进了港。齐宇给他打了一通电话报信后,就失去了联络。

    齐宇跟了他三年,平时虽然油腔滑调,但办事从没出过岔子。他最后打那通电话时人在码头,那么只有两个可能——死了,或者被雄帮的人扣住了。

    他能走到今天,全凭他够狠,但他清楚,魏邵雄能比他更狠。他前头搞了伟强,算是折了他的一条腿,按魏邵雄的作风,当然要废掉他的一只手,才算是礼尚往来。

    难怪那天在佛堂,魏邵雄特意提醒下周有货进港,原来是下好了套等着他跳。

    今天动手之前力坤也劝他了,雄哥管货,咱们管帐,本是井水不犯河水。虽然是雄帮动手抢地盘在先,但现在我们动了他们的货,人被抓了,这就是一车换一马的局。亏是亏了些,但也得认这个栽,不然谁都不好收场。

    魏邵天当时就怒了,管他妈谁先动的手,不论如何,都得把人给接回来,不论死活,都得有个交代。人是他派去的,出了事就当个弃子?不可能。

    这帮兄弟跟着他,图财谋利也好,伤天害理也罢,到底都是为他卖命的。就算今天折在魏邵雄手里的不是齐宇,他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他的目光在有限的视野里漫无目地游走着。

    南方潮湿,白色的墙面已有几处斑驳,百叶窗也折了几叶,文件柜也还是老式的灰色铁柜,边角都有了锈迹。办公桌底有一双黑色的平底鞋,旁边还有一只黑色的3。

    他鬼使神差地捡起那只3,伸手的动作牵动他腰上的伤,一阵撕裂般的疼。

    rio 300,十年前3问世时出的第一款机子,搁现在就是一个古董机。他拿在手里端详,无意看到背面刻着几个字。

    赠瑾瑜,1998。

    屏幕是亮的,歌曲仍在播放,他戴上耳机,播的是杨千嬅的《小城大事》。

    这个女人身上,实在有太多令他觉得费解的地方。

    最令人费解的是,现在,他居然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压在她身上。

    外面传来门把扭动的声音,一丝光亮透进来,魏邵天屏息凝神,复又握紧了手里的枪。

    “徐警官,这么巧。进来喝杯茶?”

    “喝茶下次吧。办案子,要紧事。”

    着便服的警察往漆黑的办公室探了一眼,“看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出入没有?”

    宋瑾瑜抖了抖雨伞上的水珠,“我也就比你早到一步而已。本来快到家了,半路想起有个文件没拿,明天出庭要用,只好回来一趟……我见楼下停了好几辆警车,出什么事了?”

    “泰安在渡口械斗,我们在追几个头目,估计逃到这一片了。整栋楼都封锁了,排查完之前不允许进出,恐怕你要等一阵子才能下班回家。”

    “你们查案要紧,理解理解。”宋瑾瑜顺手按下门边的电灯开关,“我的办公室就这么大,藏不了人,要进来搜搜吗?”

    “没事就好。他们身上携有武器,最后在排查完之前不要出来走动。”领头的那人有些不耐烦,“平时不搞事,选这鬼天气,唉,也不知道今天要弄到几点……我先去忙了。”

    “辛苦了。”

    宋瑾瑜反手关上门,靠着门背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渐远,才开口道:“警察走了。”

    “宋律师刚刚失恋吗?听得都是伤心的歌……”

    她循着声音绕过办公桌,映入眼帘的血迹令她一愣。

    魏邵天单腿弓着,身下的米色地毯被血染了一隅,手里除了枪,还有她的3。

    “麻烦你尊重我的隐私。”

    她从他手里夺过3,收起耳机线放进包里,“还有,赔我一块新的地毯。”

    他嘴唇无色,额上亦冷汗密布,语气却还是很惬意,“你喜欢什么款式,我派人去香港买,多贵的都可以。”

    “魏先生还是先想想怎么活命跑路吧。”

    他依旧满不在乎,“你跟警察很熟?”

    “我接过刑事案件,所以认识几个警官。”她答的镇定自若,“魏先生不清楚我的底细,也敢慌不择路的进来?”

    “我是知法守法的好市民,出了事当然要来找律师了……”他捂着小腹缓缓坐起来,都已经这副模样了,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藏匿罪犯,《刑法》要判几年,宋律师?”

    她被他气得胃疼,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扔给他。

    “你最好在断气前让你的小弟来接人,否则我下半生都要为自己打官司。我不想重演农夫与蛇的悲剧。”

    他把毛巾缠在腰上,豆大的汗珠从鼻尖往下滴,呲牙道:“施以善举,搭救落难之人,本就该是不图回报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遇上谁,然后一不小心,就把命也搭进去了。这才是人生最有趣的地方。何况农夫与蛇,也不一定是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