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你这么靓仔,原来是遗传了阿妈。”

    他合上眼睛,把圣经放在胸前,打算再睡一会儿,阿乐摇晃吊床,“喂,别睡了,我带你出去转转。你天天呆在寨子里,见的女人还没有鸟多。”

    他翻了个身,“我不想去。”

    “是真不想去,还是不敢去啊?放心吧,契爷过河去见客人了,估摸着明天才会回来。就是回来见不到人,我说带你去跑船了,也不碍事。”

    阿乐半拉半拽着他起来,“走吧。”

    城寨在山林的最深处,不识路的人,很容易就会在山里迷路。出山没有公路,步行的话要走上一下午,摩托是唯一的代步工具。就是出了山林,也还要两个小时的车程才能到最近的县城,所以久居寨子里的人一年到头也难得出去几次。

    阿乐十几岁就跟家里人出来跑船,对柬老越一带的水路陆路了如指掌,他经常进出城寨,与放哨的当地人也很熟。到了哨卡,阿乐笑嘻嘻地从兜里拿出两个槟榔来,用高棉话跟一个挎着步枪的柬埔寨人客套了几句,对方便放了行。

    出了哨所,终于有条黄土路,路边停了好几辆无牌车。阿乐走到一辆积了不少灰的桑塔纳前,用袖子擦了擦挡风玻璃,没用钥匙就拉开了车门。他跟着坐了进去,阿乐从驾驶座下摸出一把“大黑星”递给他,“第一次出寨子,带上这个保险些。”

    那是他第一次摸枪。

    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不敢睡,也不敢眨眼,只是在脑子里记着沿途的景色。要逃离这个地方,机会只有一次。

    到了县城,阿乐急着要解手,拔掉车钥匙就把车扔在路旁。说是县城,其实不过是一个临河的村庄,聚集了些商贾集市。这里是绝域殊方,世外之地,到最近的城市也要十个小时的车程,还不见得有公路。村落里的男人们外出务工,有的一年回来几次,有的出去了便再没有回来过,是生是死也只有天知道。留守的女人们在家照料孩子,务农耕织,别无出路。

    这片土地遭受过诸多不幸,战争与流血并没有带给他们和平,而是留下了无尽的贫穷与落后。

    他揣着那把大黑星,一个人在村子里逛着,并不是漫无目的,而是在下意识地寻找着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因为他有着和本地人格格不入的相貌,他不属于这个地方。

    他转了很久,最后在一家水果摊前驻足。摊位的茅草棚外挂着一根电话线,里面的柬埔寨妇女抱着娃娃,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用生硬的高棉话说:“我想打电话。”

    妇女指了指里面的草棚,他四下望了望,没有看见阿乐的身影,于是弯腰绕过摊子,进到草棚里。

    里面是一间简易的屋子,四周都挂着塑料布,还有两张竹编床和一张矮桌,四周充斥着腐烂的水果的味道。屋里还有两个小孩,一个还很小,光着身子盘腿在床上坐着,另一个看着有五六岁大,是个男孩儿,穿着脏兮兮的拖鞋,怀里抱着一只椰子壳,里面是乞讨得来的纸币。

    他蹲在矮桌前,在红色座机上按下852的区号。

    嘟声过后的每一秒钟的空白,都如同凌迟的计数。

    电话等了很久才接通,他握着红色塑料听筒,问了三个字,“为什么?”

    说完这三个字,他哭了。他活过的这短短二十多年,遇到过太多疑问,从前他浑噩,以为不闻不问就能骗自己得过且过下去。

    他有枪,有车,如果这是一通求援电话,他或许就可以永远逃离这个地方,回到原本属于他的生活中。

    可他并没有求援,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害死我阿妈,为什么要逼我走上绝路……到底想问哪个为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阿添,我已同你断绝父子关系。今日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从没逼过你,也无需同你解释任何事情。”

    挂掉电话,他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男孩过来拉他的裤子,清澈的双眼望着他,在向他索要费用。

    他抹掉眼泪,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折成小船的五十元美钞,放进了椰子壳中。

    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

    ……

    魏邵天满身冷汗的醒来,下意识地去摸枕下,坚硬冰冷的金属触感令他的心悸稍有平复。

    又做梦了。

    他抓着沙发靠背坐起来,走到阳台,打开窗户点了一根烟。天刚破晓,月色尚在,这一晚还不算太糟,至少醒来,这里不是柬埔寨。

    他吸了一口烟,沉浸在年代久远的回忆中。

    他已多年不读福音,不信主了。那通电话后,他便决心改名换姓,重新做人。他不知未来会如何,他又到底想过怎样的人生,他只知道,他不愿再做好人、善人,不愿再把自己的命交给命运决断。当晚他和阿乐一同回到城寨后,便将那本圣经连同照片一起扔进了西公河里。全世界都已抛弃他,连主也不例外,谁又有资格命令他从良。

    后来他问过阿乐,那日为什么会带他出城寨,又怎知他不会借机逃跑。

    阿乐说,城寨里的人,都是心甘情愿留下的人。因为外面的世界,不见得比这里好。

    一根烟吸完,他半靠着沙发,怎么也无法入睡。挂钟走到六点,他起身穿上裤子,下楼去买街角买早饭。

    包子铺的阿公阿婆有一口北方口音,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开张,蒸笼顶一揭开,源源不断的蒸汽往外冒,险些迷晃了他的眼。

    “来六个包子,三个菜的三个肉的,再来两份豆浆。”

    兴许是生面孔,又是他身上那股盖不住的煞气,卖包子的阿婆瞧了他一眼,立马低下头去,拿着个薄薄的塑料袋往里头夹包子。

    “四块半。”

    魏邵天从兜里拿了十块钱,放在桌上就走了。

    那阿婆也没说什么,转头忙活着去蒸下一笼包子。

    回到家,他怕一会儿都凉了,就把包子放微波炉里温着,又烧了壶开水,把豆浆放进热水里泡着保温。无所事事的在客厅从六点坐到了八点,直到她从卧室里出来洗漱,他才把早餐摆上桌。

    宋瑾瑜没有在家吃早饭的习惯,通常都是上班的路上解决,街角那家包子店她常去,所以一闻味道就知道。

    魏邵天正在摆筷子,头也不抬,“刚买的早点,趁热吃。”

    她在餐桌前坐下,从碗里拿出一杯豆浆,碗里的水都凉透了,还好豆浆还是温的。

    男女面对面坐下吃早餐,本该是浪漫的场景,她总觉得十分不自在,一颗心提着吊着,再熟悉的食物吃下去都不是原本的味道了。

    对面的魏邵天一声不吭地吃包子,也没有什么异常。可她时刻拿他当贼防,同一个屋檐下,每天都打起十二分的警惕来与他相处。她更清楚,这男人绝对危险过世上任何的生物,能相安无事这几日,是他善心大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