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儒绅这种老狐狸,怎样都不会蚀底,安城飞香港不过半个钟,他人多半已到长洲。西堤道有人接头,魏邵天报了一串地址,便将手机电池抠出来,一拆为二扔在仪表盘前。

    车里突然很静,宋瑾瑜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更不好再问,只能看见他脸很黑,眉很沉。

    前头遇上个红灯,他踩了一脚急刹,她始料未及,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险些撞上挡风玻璃。

    魏邵天仿佛没有看见,等红灯的时间里,他撑着下巴,瞥了她一眼,“这耳环晃得我心烦。”

    这对耳坠是他们下午一起挑的。宋瑾瑜听见了,也没说什么,把耳坠摘了放进包里。

    直到红灯跳转,车子汇入车流,魏邵天才纾了一口气,问:“晚上想吃什么?”

    她勉力微笑,“西餐。”

    他点头,“那就要吃最贵的。”

    车子开进一座庄园,在草场停下。车停稳,魏邵天没有立即下车,从她的包里翻出那对耳坠,又重新帮她戴上。

    耳坠镶着水晶的流苏在灯下晃动,在她裸露的脖子上打出点点溢彩,他低声说了句,“很漂亮。”

    就算是他的道歉。

    “谢谢。”

    她当然不会计较,她从不是计较的女人。

    他收回目光,拔掉车钥匙,“下车吧。”

    餐馆做的是法餐,主厨是鬼佬,后院就是酒庄,取名北岸香榭,倒是有花不少心思,只可惜兴安江北岸和塞纳河北岸到底是有差距。

    落座前,有侍者来取外套,再递上酒单和nu。法餐也不外乎这几样,鹅肝,洋葱汤,红酒焗蜗牛。新式法餐花样多些,以海鲜为主,主菜通常是龙虾和海蟹,圣诞前夜,特别餐点还有火鸡。

    从前菜到头盘,再到主菜,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海鲜类,自然不能配红酒,这样的日子,更适合开一瓶香槟。

    侍者推来香槟和冰桶,拧开铁丝环,用餐布捂住瓶口。“嘭”声响起,迎合其他客人或盛装或笑靥,仿佛当真是在过节。

    她知道,他带她来吃全城最贵的法餐,是有话要说。于是她干脆一杯接一杯,将香槟喝到见底,告诉他自己做好了准备。

    从头盘到主菜,酝酿也有多时,他却只是问:“你明天不用去上班?”

    “我那小作坊,一天不开工也不影响社会秩序。”

    有些事情,她想明白了。在登上湄公河的渡船时,便想明白了。甚至他所谓的难言之隐,她也早有觉悟。

    四位数的波士顿龙虾摆在白瓷盘的正中,上面浇着浅黄色的酱汁,侍者来换上新的银制餐具。宋瑾瑜已没有食用的欲望,手里的刀叉拿起又放下,最后深吸一口气,“你没有话要同我说?”

    别桌都是来过节的,只有他们是来交牌的。

    魏邵天饮一口起泡酒,含在口中转了几圈,才咽下去。

    “我最大的秘密,就是我不姓魏。”

    香槟的缘故,她的脸色微红,时间越临近午夜,乐声越是轻快,沉浸在节日氛围中的人们并没有留意到这一桌正在上演怎样的故事。

    他从耶诞的乐声中望过来,“我出生在港岛,和傅桓知同姓。”

    也许他早该同她坦白,寻一个更好的时机。只是乐章恰好奏到这一篇,似乎是不得不坦白。

    魏邵天若无其事道:“97年的事情,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不知你看的是哪一篇报道?成报,明报,还是大公报?”随后又自嘲,“应该都没写几句好话。”

    她的确是在那份陈年旧报上读到他的名字的。傅栖迟,这个名字饱含诗意,和他的人很不同。即便是现在,她也实在很难将面前坐着的人和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二十几岁时傅栖迟梳个背头,每次见报都戴着墨镜扮酷,像个摇滚明星。如今的魏邵天,没有油头长发,只有干净的下巴,和一尘不染的皮鞋。

    “我阿爸年轻时风流,娶了三房姨太,很不幸,我阿妈是第三房。前几位傅太都是狠角色,傅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当然也不会有我的。那时的港媒,都希望傅家出一个花花公子,好有写不完的故事可编。可惜没人愿意演这个角色,我觉得或许自己演技还不错,演着演着也就成了真。”

    港媒笔下的傅栖迟,除去酷爱跑车和美女,更是个劣迹斑斑的瘾君子。97年因为一桩招妓事件,不仅令整个傅家蒙羞,也令得其在美国的女友自杀身亡。后傅云山登报将其逐出家门,至此销声匿迹。十年来,也再没有一家报社报道过关于傅栖迟的消息。

    背景里的乐队仍在奏欢曲,她微醺的看着他,“你的演技还不够好,否则不会有人急着要将你赶出傅家。”

    “狗急也会跳墙,何况是人。”

    故事说到这,反倒索然无味。魏邵天挽起袖子,开始剥龙虾,“也许我根本就是这种人。”

    占满整个盘子的龙虾剥出肉来,其实也不过几克,与他从前的挥霍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那时他的所作所为,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年少轻狂,却是他对命运的反抗。他始终不肯同自己的身份和解,宁可反叛也不愿顺从。他一辈子也做不来所谓的上等人。

    无论缘故,他的确做错了事。这十年,是上帝给他的惩戒,他认下。

    他何尝不曾反省过,正如居约的故事那样。

    ——天使将我放在他的翅膀上,要带我进入福音书中的天国,去见“创世主”;我在大地的上空飞翔,越飞越高,听见从大地上飘来悠长而悲哀的声音,仿佛山间溪流单调的吟唱响彻寂静的群峰。那是人类的声音:是夹杂着求告声的哀号,间以赞美声的呻-吟,那是绝望的祈祷、与赞美一起从垂死的胸膛发出的叹息;这一切汇成一片洪亮的音响,一曲那样撕心裂肺的交响乐,使我心里充满了怜悯之情。

    ——那一刻,我觉得天暗了下来,我已看不见太阳,看不见宇宙的欢乐。我转头望向与我同行的天使。我对他说:“难道你没有听见吗?”天使平静开朗的脸看了我一眼,他说:“这是从大地上向上帝飘来的人们的祈祷。”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洁白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烁;我觉得那翅膀是黑色的,而且充满恐怖。“如果我是那个上帝,我会哭干了眼泪,”我叫道,真的觉得我正像孩子一样在哭泣。我松开天使的手,掉在了地上,我觉得我还有太多的仁慈,无法在天国里生活。

    他一辈子都无法见到创世主,这是他的罪与罚。

    吃完龙虾,魏邵天用垫在餐盘下的白色餐布擦干净手指,害怕不够斯文,再用香槟漱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在美国时,我染上一身恶习,报纸上写的不全是假话。我是个瘾君子,但只碰在当地合法的玩意,我是纵欲无度,但还不至于要招妓。”

    他干过的荒唐事不在少数,醉酒驾车,脚踩两船,周旋在影星之中,明知有人跟拍也毫不收敛,更与记者肢体冲突,暴力砸相机,诸如此类,便是要坐实“家门不幸”这个四字标题。

    过去的桩桩件件事,他无可否认。那时,连他也自甘自弃,更不要说纵情奚落的看客们。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什么太平绅士,也不必去细数罪状。谁都可以改过,只要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