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桓知握着手机走出茶楼,人行灯亮,对面街道只有行迹匆忙的都市白领,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你要用什么手段,做到多卑鄙都可以,但这个女人心里没有你,怎么做都只会更显愚蠢。维港六百万人,有一半是女人,你也不是非爱她不可,做人要光彩一点。”

    “我想阿爸有教过你,先顾好自己,再顾别人。”

    对面已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九点半。

    港股开盘,恒生指数跌破十年来最低点,环球股灾如海啸席卷港岛。这一天,是大寒,也是黑色星期一。

    傅桓知站在人来人往的皇后道上,冷静自持似已绝迹,他将手机摔在地上,连骂几句当下最能直抒心境的脏话,再坐进车里,也不顾什么规则,连闯几个红灯冲上人行道。

    的士司机狂按喇叭,摇下窗户骂粗口,人人快步赶向金银窟,闪光灯不知何时将他拍下……看,整座城市都在失控。这个颠倒的世界,他终于能放肆宣泄。

    两站地铁的路程,约二十分钟路程,宋瑾瑜步行到中环码头。五号码头售票处挂着牌子,有分慢船快船,豪华座普通座。她花了十港币,买了一张去长洲的慢船普通座票。

    售票窗口的老伯无聊地翻开一本小人书,没看几页,又有人光顾。

    他气喘吁吁赶到,摸出钱包,“买张和先前那人一样的船票。”

    老伯抬头看了他一眼,只当是年轻人玩把戏,谁没看过《花样年华》,这年代,船票都已沦为一种浪漫。

    四十分钟航程,她坐在船头,看着渐远的海上都市。而他坐在船尾,窥探着海风鼓吹恋人的发。

    满船甸甸旅客,眼中只剩高楼晃荡。是的,就这么大一座岛,不够十万公顷,可以摇身变为亚洲金融中心,也可以藏污纳垢,成为罪恶的温床。原来离岛离岛,不是人们离开了港岛,而是港岛抛弃了人们。

    同船的渡客,谁又真的坦坦荡荡,心中无一点恶?

    下船后,他压低帽檐,跟着她穿过渔村街市,两簇脚印最终消失在浸信会门前。

    教堂里此刻除了他们,并没有别人,他却隔开两条长椅坐着,双手合十。

    进教堂的人,须先跟上帝对话,再和人对话。她却不是,在他闭目祷告的瞬间,她已换了座位。

    “你看,我们坐一条船,走一条路,住一间屋,睡一张床,没人敢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在他身边坐下,目视前方道:“至少,在上帝面前,我们都一样。”

    知道自己先前的行迹都暴露,他反倒平静,没有选择落荒而逃。他睁开眼,把肩膀沉低,在桌底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指腹冰冷,摊开她的手心,在上面写画着。

    “不听话,跑来香港。”

    “谁让我跟定你了。”

    她转头笑了笑,“不管你是贫是富,是好是坏,是生是死……我都认了。”

    莎翁说:因为她生的美丽,所以被男人追求,而因为她是女人,所以被男人俘获。

    而他今日要说,因为她是宋瑾瑜,所以被男人敬仰。

    他再忍耐不住,在这个神圣的地方,在主的注目下,他们旁若无人的亲吻。

    这个吻没有情-欲贪念,没有欲望撕扯,只有孱弱的气息交互,他的手握在白细的后颈上没有松开,拨开缠在她唇上的发丝。

    “可惜没有人会祝福我们。”

    “上帝会的。”

    “我是个坏人,不值得拥有你。”

    “我不是好人,你也不是坏人。”

    他好笑的问,“那我们是什么?”

    他在问她,也在问上帝。

    她答复他:“是男人和女人。”

    男人和女人,多简单的回答,多简单的故事。他们在人世相遇,相互倾心,再挑上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在教堂许诺终生。

    随后他陷入了沉默。想到以后,想到无数种圆满的可能,甚至这些早在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便已想过。他的心震颤了一下,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绝望。

    她特意从港岛到长洲,只为看一眼他长大的地方。他没有时间陪她走遍整座岛,唯有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男仔,生性顽劣,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归属感。家里的三层洋楼每个物件都精贵,却毫无温馨,家里的女人不是他阿妈,到处克扣打压,连菲佣也被收买,每日见家庭教师的次数比见阿爸的还要多……”

    “他常常旷课逃学,不是因为厌学,而是为去嘉林边道见一眼阿妈……”

    “男仔的哥哥在上学路上被绑架,全家人焦头烂额。所有人都说绑匪是为了钱,毕竟那时社会动荡,经济低迷,抢银行金店屡见不鲜……那年他十岁,没人愿意告诉他真相,阿爸不会告诉他,报纸不会告诉他,除了一个叫做魏秉义的人……”

    “这个男仔在一夜长大,知道所有事都有因和果,知道为什么阿妈再没有回港去看他,也知道了原来他一直在谎言中长大。终于他鼓起勇气迈出了第一步,就是离开香港。”

    “他去到美国念书,账面上永远有花不完的钱,看似是去享乐,实际却是流放。所以他变本加厉,立志要做个坏孩子,只有得到所有人的关注,才会有人听他伸张正义。”

    “那时他只是装作狠戾,其实远不够道行,更不够锋利恶毒,所以永远占下风,反叛的后果是成为一枚弃子,失去所有,更被剥夺了一切权利,连心爱的女孩也无法守护,最后只能灰头土脸的躲进深山……”

    天光正斜,整点的钟声响起,无数的夙愿在被洗礼中宣泄。时光却不能惊扰教堂里一对静默相依的男女,他们坐了有很久,久到玻璃花窗投射的光斑也移了地方,仿佛天生骨血相依,天主也动容,为他们圈出一片净地。

    「他们不再饥,不再渴。日头和炎热也必不伤害他们,因为宝座中的羔羊必牧养他们,领他们到生命水的泉源,神也必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

    “好在上帝并没有放弃他。在最失意时,他得到了指引,在将要迷失在迷雾森林时,牧羊人让他确信了所行之路。他也终于找到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从神造天地讲到启示录,终于到了故事的最后一章。他吸了吸鼻子,心里有莫大的遗憾,“只可惜,太迟了。”

    如果1998年的傅栖迟遇到1998年的宋晓娟,他一定带她远走高飞,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