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今宵心一沉。

    原来在他眼中,更让他气愤的不是她的背叛,而且这场背叛带来的对他面子的践踏。

    “你认罪吧,周恒。”

    程今宵与他对视。

    他那薄薄的眼神里没有透露出丝毫的惶恐,而有一道对往事追思的哀伤。

    她说:“这一些对你来说还重要吗?你已经没有未来了。”

    “重要。”他轻轻地点头,“这太重要了。”

    周恒放下酒杯,轻轻哼起一首歌。

    大概是忘了词,唱不出来,但根据这淡淡的声调,她听出来个大概。

    “听过这首歌吗?”

    “虫儿飞。”

    “小的时候,我妈妈给我唱的。”

    这是周恒第一次在她的面前提起母亲。

    周恒的身世对程今宵来说是半个谜,她所能了解到的另一半也是从网络或者道听途说得来的。

    而从他嘴里讲出的妈妈这两个字,竟然是无比温柔的。

    母亲与童年总能触碰到人的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

    周恒也不例外。

    “我小的时候不叫周恒,我舅舅给我取的名字是周自恒。”

    周自恒这个名字出自一首诗——“野渡无人舟自横。”

    程今宵说:“我知道。”

    她知道这个名字,却不知道他的故事。

    周恒生长在一个山区县城叫做文县,那是一个非常闭塞贫瘠的地区,程今宵因为做公益活动去过一次,近些年在扶贫工作之下已经焕然一新,但是不难看出那里的大环境仍旧是落后于现代都市的。山连着山,村子都遍布在山脚下。因为地质环境的原因,要发展其实是很困难。和他们一起去参与录制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吐槽:“被卖到这种地方一定跑不出去。”

    那时心里藏着秘密的程今宵默默地想,周恒的童年留在这里。

    “我妈妈在文县的夜总会工作。”他凉薄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她遇到了一个男人叫裴琰之,就是我爸。”

    他闭着眼回忆往事,声音如泣如诉。

    周恒的母亲周文秀是在夜总会工作时遇到的裴琰之,裴琰之是做基建的,来这里工作是为了给文县修铁路,他比周文秀年长20岁,男人的儒雅风度一下子就勾住了这个不谙世事的十几岁小姑娘,和很多痴情女子薄情郎的故事结局一样,裴琰之对周文秀始乱终弃,而那时她已怀有身孕。

    因此周恒不明不白地来到这个世界。

    舅舅给了他一个名字,叫做周自恒。

    周自恒从出生那一天起就没有父亲。

    “我在山里出生长大。你应该没有过过那样的生活,很艰苦,我得爬山路去砍柴。”

    周恒说到这里,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一些粗糙的痕迹都是在文县留下的。

    “我当时以为世上的小孩都这么辛苦,直到我来燕城找我爸爸。”

    说来荒唐,周文秀因夜总会的一场混乱的械斗案件被误伤身亡,生命草草地结束在了那个她逗留了一辈子的山里。

    那里的人大多如此,生的草率、活得艰难、死得随意。就连葬身的墓地都在悬崖陡坡之上,长满杂草,像个土堆。

    周文秀对周自恒说,文县的第一条铁路就是你爸爸修的,你可以从这里坐火车去燕城。

    于是内向文静又瘦弱的周自恒,在母亲死后一个人静悄悄地坐上火车,也没什么行李,背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包,两天两夜,到了燕城。

    他来的路上满怀期待自己会被接纳,然而没有想到,他等来的是一个私生子的名头。

    周自恒一个小孩当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惊讶原来爸爸还有别的妻子,而且爸爸看起来并不年轻。

    自此,周自恒像个寄生虫活在裴家,他从此不用去砍柴,可以穿着干净地去上学。但他在那个家庭里无疑不能够得到尊重。

    他的哥哥姐姐都是比他年长许多的青年人,他们对周自恒的态度会伪装得稍稍温和些。

    他还有一些童言无忌的小辈,尽管这些小孩不敢在裴琰之面前造次,但他们会在暗地里叫周自恒野种。

    他压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滚出我家啊,野种!”

    “你好脏啊,你别碰我。”

    “你长得好丑,吓死我了。滚一边去!”

    那些尖锐的声音落在他的身上,周自恒变得越发的自卑内向。

    他不停地去想,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讨厌他。

    直到有一个女孩对他说:“你怎么不爱笑?多笑一笑,你爸爸就会喜欢你了。”

    这个女孩叫赵亦涵。

    她是大家闺秀,爸爸朋友家的孩子。她是全世界唯一不讨厌周自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