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恪第一次见卫准,就是在先帝下旨改动一条“凡当街纵马者,不问缘由、皆杖三十”的刑律法条,交由政事堂刊定着笔的那天才入朝堂的寒门探花,官府下的麻葛中衣浆洗了不知多少遍,踩着双黑布履,寒酸得人人侧目。

    愣头青一般,硬邦邦顶着冷风戳在政事堂门前,半分不知进退。

    “他那时见人便拦,将我扯住,劈头盖脸质问。”

    商恪道“国有二法,苍生何辜。”

    云琅自己都不知道此事,心情有些复杂“就因为我在街上骑马,先帝说情有可原,不打屁股……便连苍生也对不起了?”

    “是。”商恪点头,“我一向自诩读书读傻了,那天才知道,原来强中更有强中手。”

    云琅“……”

    “我便问他,知不知道少侯爷当街纵马缘由为何,他说不知。”

    商恪慢慢道“我又问他,可知少侯爷纵马是否伤及路人、毁及摊贩,可知街边行人是何说法。听了朝堂之上的三言两语,贸然便来质问,可曾探过半片街头巷陌,查过一句民心民情。”

    商恪垂下视线,看了看昏睡的卫准“他叫我问住,面红耳赤,站在门前说不出话。”

    政事堂门前人来人往,当科探花初入朝堂,尚不通政事,叫他句句诘问,局促得几无立身之地。

    商恪出身世家,见多了朝堂内情,素来反感这些不问情由、不由分说的所谓刚正直臣。懒得多说,回去取了刚细查详实的卷宗,抛进卫准怀里。

    大理寺卿私心昭彰,报上来的案卷只说云琅当街纵马、冲撞车队,行径放肆触犯国法。

    案卷之上,竟半句不说云琅当街追拦的是意图刺驾的贡车,不提为避路上行人,横剑勒辔死拦惊马,那日上朝肋下还掩着磕碰出的乌紫淤伤。

    卫准捧着卷宗,从头到尾看了整整三遍,哑口无言。

    云琅自己都已不大记得起当时情形,更想不到竟还害得参知政事高徒与当科探花郎吵了一架,不由哑然“后来呢?卫大人便负气去了,从此卧薪尝胆誓要为民请命……”

    商恪摇摇头“不曾。”

    云琅好奇“那如何了?”

    “我那时年轻气盛,并不知道他是寒门出身不通政理,当众给了他难堪。正要走时,又忽然被他扯住。”

    商恪道“本以为他恼羞成怒,要同我动手……谁知他死扯着我,不准我走,当众同我行了问道礼。”

    商恪那年不过才及冠,出身世家、自幼有名师教导护持,走了官荐荫补入朝,未经科举,对这些寒门子弟的礼数很是生疏。

    政事堂门前,偏偏被年纪相仿的布衣探花不依不饶扯着,一揖及地。

    “他行了礼,又对我说……谨守教诲,铭感不忘。”

    商恪失笑“我鬼使神差,也还了一礼,送他走了。”

    “那之后,我在政事堂循规蹈矩,他受圣恩,代行开封府事。”

    商恪握住卫准睡得昏松的手臂,塞回薄衾里,掩了掩“政事堂接到开封府公文时,我偶尔会想起此事……只是他执掌开封,大抵早已忘了有我这一号人了。”

    云琅抿着热茶,没绷住,咳了咳。

    商恪微怔“云大人?”

    “无事。”

    云琅扯着哭傻了的开封尹往大相国寺井外拽了半夜,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一句“早已忘了”是从何说起,想想终归是人家私事,体贴地不多嘴“只是想起往事……有些唏嘘。”

    “往事已矣,确不该提。”

    商恪自觉说多了话,替榻上昏睡的开封尹灭了烛火,引云琅走到桌前“云大人急传信,约我见面,可是为了襄王下落?”

    “原本是。”

    云琅点了点头,坐在桌边“可惜你也不知道。”

    商恪神色微动,抬头看他。

    “你若知道,定然是在襄王身旁护持,能抽空来一趟已经不易,没时间与闲心替卫大人盖被子。”

    云琅沉吟“襄王老奸巨猾、狡兔三窟,不会束手待毙……你是一路疑兵?”

    “是。”

    商恪压下眼底微愕,点了点头“我留在汴梁,替他牵制宫中杀机。”

    云琅帮忙拽卫准时,就已察觉到了商恪身上带伤,心里有数“我听人背过一遍,说襄王有九星八门黄道使,在各地潜藏蛰伏,替他做事……这些人的下落,我要尽可能详尽地知道。”

    商恪猜到他要问这个,取出份已写好的薄绢,递过去“我所知不全,但天心传令,今年中元节前,黄道使要齐聚朔州城。到时――”

    云琅一口茶险险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商恪停下话头“怎么了?”

    “……无事。”

    云琅咳得肺疼,按了两下,平了平气息“我知道了。”

    临出门前,老主簿给小侯爷袖子里揣银子,还一路唠唠叨叨,说王爷如今竟也学得指鹿为马、信口雌黄。为了同小侯爷一起去打仗,连襄王在朔州这种荒唐话也敢说。

    如今看来,哪是指鹿为马信口雌黄。

    小王爷分明是终于得道,口含天宪,在梦中窥了天机了。

    云琅将薄绢细细看过几遍,在心中记牢,挨着烛火引燃了一角“中元节前,商兄一直留在汴梁,可是还有事要做?”

    商恪看着他动作,苦笑了下,垂眼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