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江岳连忙把又登上游戏头盔的服务页面,把上面现实的今天的80工分转到自己的个人账户上。80工分,折合联盟币8元。身为一个靠游戏维生的残疾人,耿江岳每“上班”1个钟头,就能为游戏商背后的发电公司输送1个单位的“脑波电”,然后收到10工分的报酬。

    平时耿江岳每天大概要上机12小时,多了受不了,大脑吃不消。所以今天因为口吐芬芳被禁赛,其实损失有点大。整整四块钱,差不多够他一整天的伙食费了。

    ——不过一个人出现经济损失,总是往大了算的,事实上耿江岳今天原本也就只打算坚持10个小时,因为好多天没回过爸妈的家,按计划,今天也该回去看看。

    “唉……好麻烦。”

    耿江岳烦躁地把游戏头盔挂回身后的墙上,然后站起来,在逼仄的小房间里伸了个懒腰。

    屋子很小,进门就是床和游戏椅,床边有张小床头柜,衣柜钉在墙上,还有一个卫生间。房门朝东,卫生间的窗户却朝北,耿江岳每天早上起床撇大条的时候,遇上天气好,阳光就能照到他的屁股上,有时候照得大条都金灿灿的,回头一望的时候,总让他想吐得不行。但这屋子不是耿江岳自己选的,而是海狮城政府专门提供给年满14周岁的“职业玩家”的。

    因为每个小房间最主要的功能,并非是用来给人落脚,而是要用来充当个人工作间。

    由于个人工作间无法同时为两个以上的人提供游戏发电设备,所以像耿江岳这种刚成年需要自己养活自己的孩子,就不能再跟爸妈住在一起。事实上不仅是小孩,很多家庭因为相同的原因,夫妻也是分开居住,除非住得近,才能晚上睡在一起。不然一个住南城,一个住北城,每天的通勤费用也是一大压力。另外说回这间屋子,虽然是政府提供,但也不是免费。

    每月30块的租金,直接从工分里扣。

    耿江岳由于未婚,更别提养娃,现在独居生活,压力倒是还没那些需要养娃的家庭那么大。他每个月不多不少地一共只工作300小时,能拿到足足三百块,外加残疾人补助5,就是三百十五块。每天的伙食费控制在5块钱之内,再加上一点小零花,一个月下来,能攒下足足一百来块。对于普通家庭而言,这笔钱就是生育费、孩子的抚养费和自己将来的丧葬费用,因此非常珍贵。所以哪怕耿江岳口头上对这种抠逼的生活方式嗤之以鼻,但独立生活两个月来,还是老老实实地攒下了这笔钱,一分都不敢乱花。

    说到底,他还是想娶个老婆。

    走进卫生间洗把脸,拉开卫生间的落地窗帘,从42楼的全透明落地窗向外看去,屋外已经一片漆黑。今天是3月12日,还没到春分,晚上6点不到,天色就已经暗透。

    说实话,这个点出门,总让人觉得心里有点发颤。哪怕海狮城作为一个贸易中转港口城市,市政厅对安全问题向来重视,大楼的过道、电梯、各个小房间,甚至是各条小巷的墙上都贴了玄符,已经连续8年没有发生过那些事情,但对于小时候经历过某些不好的事情的耿江岳而言,他就是觉得不安全。按老爸的话说就是,他可能先天“人品不好”,容易招惹麻烦。

    “唉……”想起老爸,耿江岳又忍不住叹口气,然后稳了稳心神,穿好鞋子,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出了他的小窝。从长长的过道走过,路过一间又一间外观一模一样的房间,耿江岳走到离家最近的18号电梯口,然后又等了足有七八分钟,电梯才终于从楼上下来。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里头已经站了十来个人。

    耿江岳沉默地走进去,电梯轿厢里的气氛和剩余空间,也随之变得更压抑了几分。

    略显拥挤的轿厢里,人们全都保持着合理的安静。住在这里的都是靠游戏维生的穷逼,基本情况都差不多。耿江岳身处其中,唯一跟绝大多数人不同的地方就是,他年龄比较小。

    电梯在停了16次后,终于下到了倒数第二层。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看着就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耿江岳跟着电梯里的人一起鱼贯而出,身体因为空间的开放而大大地放松下来。

    再放眼望去,看到二楼人声鼎沸的喧闹样子,心情也随之变好。

    二楼面积很大,提供各种各样服务,衣食住行,洗吹剪烫,证件办理,数据服务,只要是能想到的,基本都能在这种找到。所以理所当然,也包括最不能缺少的食堂。

    耿江岳习惯性地朝离得最近的18号食堂走去,刚走了没几米,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奇怪地转过身,就见到一个二货满脸欣喜地飞扑上来,一边用亢奋的语气大叫:“耿江岳!你也住这里啊?我就说读书好有个瘠薄用,到头来还不是跟我一样!”

    二货一掌拍在耿江岳的肩膀上,眼里泛着逆袭的光。

    耿江岳盯着对方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一扬:“不一样的,我好歹有个高中毕业文凭,就算这里哪天清场了,市政厅也会我补一个房间。不像你这种初中肄业的,到时候最多只能住桥洞。”

    二货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第三章 夜路(上)

    耿江岳三句话喷走傻逼同学,半点没有心理负担。人类进入社会就像海里的鱼爬上陆地,校园里的傻逼娃娃和独自生存的社会底层屌丝,基本上就是两个物种。

    前者认为有违规则的事情,在后者看来全特么是扯蛋。什么狗屎人际关系,说到底都是利益,你牛逼了,再拉着脸也有人舔你,你不牛逼。就是笑容再灿烂也都是扯鸡毛蛋。

    当然话说回来,逢人说话带几分笑,当然更容易在生存游戏中得到额外的支援。

    不过耿江岳,就是不乐意跟人好好交流。

    一来什么圈子的人就有什么样的朋友,屌丝自己力量有限,那就休想从身边得到什么有力的帮助,简单来说,就是岳爷看不上这种鼻屎粒儿一样大的助力。二来,耿江岳纯粹就是讨厌纪晓克这种纯傻逼——什么叫读书好有屁的用,到头来还不是跟我一样?狗日的!老子这是因为不可抗力沦落社会底层,跟你那种因为智力不过关而导致的结果能一样吗?

    老子这叫陨落,你特么那叫被淘汰,也有脸跟老子比?

    去你奶奶个嘴儿的!

    脸上面无表情,满肚子填满,耿江岳满腹不爽地走进熙熙攘攘的食堂,从门口的消毒餐柜里拿了个干净的餐盘,然后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缓缓挪动位置。

    他住的这幢大楼很大,大得耿江岳自己都不知道这里到底住了多少人。

    反正几十个食堂,每天早中晚三顿,向来都是人山人海——早餐时间稍微好些,因为有些货堕落久了,已经放弃吃早饭了,不过也只是比中午和晚上少大概两三成左右,因为很多人堕落久了之后会得胆囊结石,这年头的医疗费用又很高,所以穷屌们吃过苦头之后,哪怕再懒,也努力每天都吃早饭;只有那些仗着年纪轻,而且坚决认定自己不可能得病的二三十岁的人,才会无忧无虑地坚持不吃早饭,直到某天犯了病,一个人在房间里痛得满地打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终按下房间里的急救按钮,白白浪费好几百块去享受一次外科手术……

    而相比早中晚的不排上二三十分钟就吃不上饭,食堂里真正人少的时间段,是晚上9点到10点半这个时间段。一方面因为有闲钱吃宵夜的人不多,另一方面则是,这年头的人对夜晚还是存有一丝骨子里带出来的恐惧感——即便海狮城市政厅花了二十多年宣传夜生活很安全,欢迎广大市民在天黑后多出去走动,但绝大多数人依然坚持认为,这不过是市政厅骗人的话术。大家都出门的话,人气十足,当然安全。但问题是我们凭什么一定要出来?白天让我们干活,晚上还想让我们出来当免费的安全零件,市政厅在想屁吃呢?

    耿江岳对夜生活的抵触感,和绝大多数人差不多。

    要不是得回家看看老妈,顺便给老爸上几炷香,他今晚也是真心不想出门。

    “要不算了,还是等明天早上出去,晚上回家再干活?”耿江岳心里嘀咕着,如果早上7点就出门,走上一个小时的路,就能到自己以前的家。他反正跟老妈也没什么共同话题,最多在她哪儿待不了半个小时,快去快回的话,两个半小时就能回来,说不定还能赶上食堂的最后一点早饭,吃多几口,连午饭钱都省了。

    游戏的强制停止时间是晚上10点到早上6点——倒不是游戏公司不需要他们打工,主要是这段时间正好是职业比赛的播出时间,为了保证带宽,所有的二级公民,也就是耿江岳他们,是不会被允许挤占公共资源的,他们只被允许观看现场直播而已,当然,观看过程中所产生的脑波电肯定换不了工分。因为按游戏商的说法,看直播属于娱乐时间,还是免费提供的,不让耿江岳他们倒贴钱就不错了,还特么想捞一笔,就太蹬鼻子上脸了。

    所以基于这么无耻的条款,耿江岳从小到大一共也没在10点之后看过几次直播。

    有那个时间,他还不如多做几道数学题。

    耿江岳神游物外地胡思乱想着,一边跟在一个大叔身后,往前挪了足足26分钟,才终于挪到了打菜的窗口。没吃午饭的耿江岳要了一大盘炒面,一盘奢侈的炒鸡胸肉,一个苹果和一瓶啤酒,在打菜大妈那充斥着对耿江岳的不满,认为“这小孩真是不懂事”的眼神中,他刷掉足足两块七毛钱,然后端着沉甸甸的餐盘,朝不远处一个刚走掉客人的位子走了过去。

    这大妈的眼神让耿江岳有点不太舒服,因为跟老妈很像,老想管着他的那种。

    话说老妈年轻的时候也跟这个大妈一样,是在他家那幢大楼里干活,不过不是食堂打菜这种肥差,而是当洗衣房的工人,每天清洗床单、被单、枕套——这几件都是公家提供的,换洗免费。个人的衣服鞋袜,就得另外花钱洗。所以耿江岳小时候享受到的为数不多的特权就是,他们家洗衣服裤子是不用钱的,因为老妈每个月除了能拿公分,还能拿到很多洗衣票,平时根本用不完,到过年的时候,还能送点给外公外婆当。

    只可惜外公、外婆活得都不长,在耿江岳五六岁的时候就没了,再然后就是爷爷,老爸,到现在,他们家只剩祖母一个老人。前两年祖母也跟他们一样,是住在这种超级大楼里的,不过前年被查出脑波频率过低后,就被市政厅送去了养老中心,距离耿江岳住的地方,步行要走上3个小时,耿江岳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跟老妈一起去看望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