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兰发现自己变得脆弱了。曾经的他希望晏南走上顶端,成就英雄之名,而如今他却更希望对方安全活着,不要有朝一日变成金属碑上一块冰冷名牌。

    抿了抿唇,雪兰退出了人群。走到电梯口时,手被轻握住了。

    “怎么了,宝贝?”晏南不知何时追了上来。

    雪兰回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了歉,“对不起,晏南。”

    晏南静了下,放轻了声音问道:“为什么道歉?”

    “莉莉的事,还有让你从军的事,”他垂了眼,“我太自以为是了。”

    电梯门开了,晏南拉着他走入电梯,按了顶层甲板的按键。

    “不是这样,雪兰,”晏南看着前方钢制的电梯门,静静道,“我一直很感谢你,帮我照顾莉莉,让我能够掌控自己的人生。”

    他抬手遮住电梯的监视器,看向雪兰,“比起过着行尸走肉的监禁生活,我更愿意拼杀到最后一刻,死在自由的意愿下。”

    电梯停下,门缓缓打开。晏南放下手,同雪兰一道走了出去。没有回话的雪兰,在走出电梯的那刻,转过身紧紧抱住了他。

    他手箍在晏南腰上,将脸埋在他身上,颤抖地用力呼吸。“……我爱你。”他的声音很闷,低哑地喃语。

    “我知道,宝贝。”晏南抬手环住了他,安抚地摸了他的发丝,“我不会死在外面,别怕。”

    雪兰仍是一动不动抱着他,像是只有从他身上才能找到赖以生存的氧气。

    由着他赖了会,晏南俯身将人托抱而起,带他返回了私密的舱室。门被锁上,通讯器被取下,之后是不该被打扰的时间。

    时间显示已是晚上九点,晏南终于放开雪兰起身,去门外取来了罗宾送来的餐食。用浴巾将雪兰裹起,他将对方抱至桌边,安置在腿上,耐心十足地喂他吃饭,享受着这一刻的温馨时光。

    用餐巾逝去雪兰唇角沾染的酱汁,他凑过去亲了对方一下,“宝贝,我似乎忘了说,你今天在设施中表现得很好。你救了我,我该向你道谢。”

    雪兰常被人夸赞,也总是坦然接受,安之若素,可这一刻却感到了脸热。他拿起一块面包塞进了晏南口中,不许他再多讲一个字。

    晏南揉了把他的耳垂,顺从地咽下面包,不再开口。

    -

    后来的一周,莉莉始终陷在长时间的昏睡中,每日不过苏醒四五个小时,解决完生理需求便会继续睡去。晏南没有去打扰她,安静等候她回想起一切。

    这天,独角兽号经历过四次跃迁,抵达了omega空间站外围。晏南要参加的拍卖会将在一日后进行。

    omega距离雪兰从小生活的伦特星不远,是雪兰小时候的探险场之一。这里最初是一颗富含星石的小行星,但因其坚硬厚实的外壳,无法顺利开采,因而被矿产公司放弃。后来其与另一颗小行星发生了碰撞,omega被撕裂成两半,星石暴露而出,也因此被建成了以金属小行星为外壳的空间站。

    随着公司和个人试图在欧米茄身上发财致富,这里掀起了一股移民热潮,小偷和不法之徒紧随其后。人口的暴增令这里空间变得紧张,加工设施便从小行星垂直延伸,形成了omega如今水母般的轮廓。为了防止碰撞再度发生,巨大的动能效应场发生器环绕了整座空间站,能够重定向进入的碎片,保障omega的稳定。

    时至今日,omega已经成为犯罪分子、恐怖分子和不满者的避风港,也是是麻醉品、武器和星石贩运的主要枢纽。omega不是人类联邦的管辖区,这里甚至没有明面上的政府或军权,只有臭名昭著的佣兵团能够架立起有限秩序。

    目前,omega的统治者是阿里亚,一名阿萨里族女性。她掌控着三个不同种族的佣兵团,形成了阿萨里集团。明日的地下拍卖会也是由他们负责运作。

    独角兽号穿过动能场,在omega杂乱的星港靠岸。晏南只让雪兰跟随他参与拍卖,剩下舰员登陆后可以自由行动,但需要在拍卖会开始前返回独角兽号。

    星港外直通omega的中心城区。这里的街道蜿蜒曲折,到处都是房屋、商店和仓库,天空像附着着一层厚重的矿尘,变换着令人心情压抑的尸僵色。

    街道上行走的是各式外形奇怪的银河种族,每一个从身边擦肩而过的碳基生物都可能是个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但晏南同雪兰手牵手走在街上,俱是平静而适应,仿佛这里同他们平常生活的地方没有任何不同。

    在街上转过一圈后,雪兰拉着晏南去了一个名为“afterlife”的酒吧。经过了身份验证,两人步入了酒吧内。音乐声喧闹震耳,两旁的走道嚣张地喷着火,本就长相可怖的佣兵们在迷晃的红蓝光线下显得更为骇人,晏南一进去眉头便皱了起来。

    雪兰捏了下他的手,贴在他耳边吹气,“我小时候就想进来看看,可是被赶走了。我们只坐下喝一杯就走,你陪我嘛。”

    晏南眉心仍拧着,却点了下头,主动牵着他向前,寻了个有座的吧台座位坐下了。

    雪兰敲了下桌面,“来一杯你们这最火的鸡尾酒。”

    撒拉利恩酒保的四只黑眼睛一齐看向雪兰,没有说话,从柜中取出了一个已调制好的酒水,倒在杯中递给了雪兰。

    拿星石付过钱后,雪兰嗅了下酒水,莫名有些头晕。没有多想,他拿起酒杯呷了口。这一口没有尝出什么味道,像在喝水,他便又连续多喝了几口。

    雪兰眉心蹙了起来,“这什么东西,没有味,omega就喝这种垃圾?”

    酒保看了他一眼,低沉道:“人类,不喝就滚。”

    他话音刚落,晏南便从腰后掏出手枪,直抵酒保额心。他的动作极快,几乎不存在反应时间,撒拉利恩酒保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防范,就被枪头指住了命门。

    “注意你的态度,”晏南缓缓拨下保险栓,神色寡淡,“他说是垃圾,那就是垃圾。”

    周围的碳基生物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看了眼便转回去继续喝酒。一位从舞池中下来的阿萨里女性看到这一幕,走过来摸了一把晏南的屁股,软声告知道:“帅哥,他厌恶人类,给的是毒酒,你的同伴要出问题了。”

    晏南向那位女性道了谢,说话时一双暗沉的灰眸不偏不倚地盯着酒保,“解药给我。我耐心不好,只给你五秒。”

    褶皱的前额渗出了汗珠,酒保做出了投降的姿势,色厉内荏地沉沉道:“人类,阿里亚不许在这里闹事,你把枪收起来。酒里只是混了迷幻药,没有解药,他睡一觉就会好。”

    一旁另一个酒保不怎么关心地看了眼,对晏南道:“他说得没错,在这开枪会影响阿里亚的生意,但不开枪就无所谓了。”

    “……多谢告知,”晏南收枪的同时,用枪托狠砸向了酒保四眼之间严重塌陷的鼻梁,顿时黑色的血液四溅,酒保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晏南拿过吧台上的布巾,将手上的血迹快速拭去,之后伸手去抱雪兰,缓声问他,“宝贝,你还好吗?”

    安静了有一会的雪兰,低垂着头,借由他的力道站了起来。攀附在他肩头,雪兰抬眼看了他片刻,神色变得疑惑又复杂,“……薛文,你怎么在这?”

    --------------------

    omega空间站设定借鉴质量效应。

    ci是合成人。合成人用仿生材料替换了内脏,比普通人类更长寿,也更难生病,善于劳作。合成人被创造出是为了服务人类,47年前才被赋予正式的公民权,获得投票权,允许参军及在政府机构任职。

    第38章 迷幻药

    晏南陷入了沉默,将他打横抱起,朝外走去。走上寂冷的街头,晏南才低头回复他,“兰兰,我是晏南,不是薛文。”

    雪兰像是没听见,仍不眨眼地盯着他看。

    omega的街道上光线很差,也并不安全。晏南无法分出太多心思关注雪兰的精神状况,蹙着眉加快脚步,穿过霓虹灯遍布的窄街,就近找了间旅舍,开了间房,将雪兰带了进去。

    百叶窗外是omega繁乱的夜景,晏南将其调整至全遮状态,之后扯开领带扔在了沙发椅上。

    他边走边解开西装最上的两颗纽扣,来到桌边,腰身挤进雪兰腿间,捏起他的脸问道:“雪兰,薛文是谁?”

    雪兰仍是听不见似的,只怔怔看着他,几秒后竟湿了眼眶,垂下眼问:“你是不是已经不记得我了,你为什么再没有联系过我?”

    看着他眼睫上沾着的眼泪,晏南神色变淡了些。没有再试图纠正雪兰,他回话道:“是,我不联系你是因为早就不记得你了,这么多年我身边早有了其他人,你哭我也不会心疼,明白了么。”

    雪兰无措地眨了下眼,眼泪没有停下,反而流得更多了。他凝视着晏南的灰眸,干涩道:“你在说谎吗?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你不可能忘得掉。如果我说我一直记得你,桌面上一直摆着我们小时候的照片,你会改口说实话吗?”

    晏南静了会,忆起了之前在雪兰桌上看见的照片。意识到自己想岔了,他用指腹轻轻擦拭了雪兰颊边的眼泪,放轻了声音问道:“我是你小时候的玩伴?”

    雪兰怔忡看着他,低喃道:“……原来你真的不记得了。”

    雪兰垂了眼,片刻后推他的胸口要下桌。晏南捉住他手腕,将其拉开,垂首靠近他,低声道:“我记得,雪兰,我只是在考验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都做过什么,你告诉我,说对了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不联系你了。”

    雪兰动作顿住,眨了眨眼,轻易地相信了他的话。他复述了久远的记忆,十几年前的事,却说得分外详细,仿佛那些过往就发生在昨日。从伦特星的相遇,到一同去垃圾星翻找旧物进行发明创造,再到溜去矿产星捣乱,雪兰一直说到他们最后一次的大冒险 去往omega空间站买酒。

    “那之后我父亲提交的证据被采纳,他被升为首席议员,带我迁去了首都星,我们就再没联系过。”

    雪兰的话令晏南陷入了静默,捏在雪兰下颌的手缓缓松落了。

    “该你说了,为什么不联系我了?”那只手掉落一半,被雪兰一把抓住,攥在了掌心中。

    晏南深望着他的眼眸,片晌后缓慢道:“因为我死在了一次交通事故中,不能再联系你了。”

    晏南此话一出,雪兰便陷入了死寂。突如其来的悲剧令他发了懵,哀伤迟缓地浮起,被药物催化的大脑纷纷乱乱,他再说不出一个字。

    晏南由他攥着手,摸了下他的头发,放轻了声音哄道:“没事,做鬼也有做鬼的趣味,不要为我难过。”话锋一转,他说起了令雪兰家改变命运的事件,“雪兰,你家离开的事给我造成了很大的打击。我一直觉得你我是一路人,家庭背景相仿,也能玩到一起去。那次灾难发生在距离我们那么远的地方,可以说跟我们的生活毫无瓜葛。你走后我一直在想,我们都是偏远星系的普通人,你父亲是从哪弄来的证据,如何能够指证联邦调查局局长?”

    雪兰大脑混沌,缓缓抬首看他,没有立刻出声。

    晏南更近地垂首靠近他,“我已经是个鬼魂了,不会伤害到你,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这件事间接导致了我的死亡,我只想求个心安,早日解脱投胎。”

    他说话时,雪兰便静默看着他唇开开合合,眼睫眨也不眨,仿佛被他的唇瓣迷住了。

    留意到他的视线,晏南弯了下唇,用拇指轻碾他的下唇,“雪兰,你喜欢我吗?那这样好不好,你把真相告诉我,之后你怎么亲我,我都不会躲开。”

    听见他的话,雪兰忽然反应剧烈地推了他一把,“不行,你不要这样,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我有爱人,他会生气。我不想跟他发生矛盾,他每天都身处在危险中,我不能再让他分心在我的事上。”

    晏南被他推得后退了一步,闻言陷入了缄默,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没有再试图靠近雪兰,他保持着这个距离,低声道:“我知道了,对不起。那你可以告诉我那件事的真相吗?”

    雪兰的表情又陷入了迷惑,像是在艰难地思考,好一会才缓慢道:“我不知道证据的来源,但我能告诉你的是,那些证据都是真实的,晏少峰的确叛了国,也遭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件事证据链充分,后来晏少峰的亲生儿子也指认了他,我家没有捏造过任何证据。”

    想起同弗瑞对峙的过程,迟来的内疚将他覆灭。朋友的质疑已足够令人不适,那来自亲子的质疑又该是多利一把刀?

    隔着一步距离看向晏南的眼睛,他郑重道:“走到今天,弗瑞付出了许多,不是因为那一次简单的举报。他是位好议员,我很为他骄傲,不会去怀疑他,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怀疑他。”

    这话他是说给对方听,但更是说给自己听。

    缓了口气,被药物搅乱的大脑慢慢回过味来,他抬眼看向没有反应的晏南,询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不公平?我有位好父亲,而你的父亲却常年赌博,但世事从来不就是不公平的吗?”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记忆里对方的笑容还是那样鲜明,像一道永不会黯淡的光,为什么久别重逢的这天,一切却发生了改变,“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在意这个,我以为你去哪都带着我是因为你喜欢我,是我想错了吗?你做这些是因为我是星球领主的孩子,你想靠我改变命运,是这样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晏南始终没有再开口。他脸色冷淡,微垂着眼,不知所想。

    雪兰等了很久,等到心里的希冀一点点都熄去了。终于某刻,他决定放弃了,将这冰冷的现实像刀片一样咽进了腹中。

    他踉跄地跳下桌面,摇晃走去晏南面前,拿食指点在他心口,“你知道吗,如果你直言相告,我会帮你还清赌债,带你去首都星,让你过我的生活,但你真是蠢,却选择了骗我,”他轻飘道,“你看,这又带你去了哪里呢。”

    他弯起唇,笑得漂亮,仿佛没有收到一点伤害。“你该庆幸你死了,没有再联系我,不然知道了你的真实想法,我可能会把你丢去垃圾星喂狗,”他由下而上看着晏南,慢吞道,“那就不好看了,对吧。”

    保持着笑容不变,他漠然想着,回去后就丢掉所有跟薛文的合照,再不会提这个人,也再不会怀念小时候的那些冒险。

    就当他死了,雪兰想着。

    这个念头一出,他随即又想到,薛文不就是已经死了吗。

    看着眼前久久没有动静的鬼魂,他心里难受极了,脸上笑容却越发张扬。渐渐地,他的眼皮沉下,意识变得模糊。

    “晏南,你在哪?”他笑不动了,软弱地唤了声,向后仰倒而去。

    --------------------

    薛文的名字在第四章 第一次出现

    第39章 阿里亚

    在雪兰栽倒之前,晏南抬手将他托住了。将人抱起安置回床上,晏南没有跟随他一道躺下,而是在一旁陷入了静默。

    他许久没有一点动作,直到雪兰翻了个身,低喃说难受。他这才回神般凑过去,轻声问道:“哪里难受?”

    雪兰抱着肚子说恶心想吐,艰难撑着要起身。晏南很快扶住他,将他带去了卫生间。照顾着人吐完,晏南像平常那般令他坐在自己腿上,帮他擦脸,又扶着他帮他刷了牙。

    雪兰吐过后像是清醒了些,顺从地接受了他的服侍。当晏南将他带回床上时,他却开始不安分起来,不断哑声唤晏南名字,往他身上贴。

    晏南将他抱住后,他便开始小声啜泣。晏南问他怎么了,他却不说,断续地哭了半个钟,总算是重新睡去。

    雪兰睡下后,晏南再次起身,拿来湿毛巾替他重新擦了脸,之后又去楼梯间的制冰机取来冰块,帮他冰敷眼睛。确认他眼睛消肿后,晏南替他褪去衣裤,检查过手脚都是热的,再用被子仔细裹好,这才算告一段落。

    做这一切事时,他神色很淡,像是在凭本能行事,而并没有投入多少心思。又在雪兰身旁静坐了会,他下床拉开了百叶窗,望向了窗外昏暗低矮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