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南很沉默了几秒,应声道:“高级军官去作战会议室等我,其他人解散。”

    军官们逃一般离开现场,ci凑过去小声说了句,“我约了一整天,长官,开完会你还可以再过来。”

    晏南一言不发地瞥了他一眼,ci立刻严肃,“我在会议室等您。”

    ci离开后,这里终于空荡无人。指挥官转向雪兰,微垂着眼,轻声道了歉,“对不起,不能陪你看书了。”

    “没关系,”雪兰笑了下,“你的职责是最重要的,我一会也回去了。”

    雪兰表现得很是体谅,晏南没有作声,抬步走入模拟室内,将记忆导入了系统。待ai准备就绪后,他低声吩咐道:“圣吉纳维夫图书馆,开始模拟。”

    全息模拟快速在眼前搭建完成:铸铁的穹顶、粗高的廊柱、宽阔的长桌、拱形的格窗、欧式风格的绿色台灯、满壁散发着油墨味的图书 一切如历史在眼前铺开,是这个时代没有的古典雅致。

    雪兰静怔失语,片刻后走入其中,抚摸了漆油的桌面,低喃道:“这里真美。”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晏南在轻声问他,“你喜欢吗?”

    “喜欢。”雪兰点了点头,转过身看他,“谢谢你。”

    宽敞挑高的阅览室,日光静悄透过几米高书架后的格窗映入室内,这里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人,面对面站在拼花地板上。

    灰色的眼睛凝视着他,晏南复述一般念道:“哈福堡皇宫、瑞士官邸、阿玛里府第、斯塔尔堡、静态的维也纳、热情的西班牙、贝多芬的故居波恩、舒伯特的诞生地、奥地利的森林浴、多瑙河畔的夕阳西下……”他认真而轻低地对雪兰说,“你喜欢的地方,我都想带你去。”

    雪兰曾经有过排斥,不想接受过去的自己,想跟过去的一切割裂,抛下不该属于他的负累,去过全新的生活。他并不知道放弃的是什么,所以不会惋惜,可当他看过了,感受过了,心情便再不一样。

    不要,不想,你走吧 这样简单的话,却好像无法再说出口。

    “你说的那些,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听起来很美,”雪兰不知道自己眼睛为什么会泛湿,像是在他思考之前,身体已自动做出了反应,“如果有机会,我很愿意。”

    “那说好了,我带你去。”晏南上前一步,轻握住了他的手,“今晚就走,我去接你。”

    感受着覆在指尖的温度,雪兰投身了属于过去的梦,无可抗力地给出应允

    “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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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瑞一出来就把雪兰的照片资讯等所有信息在网上清理了一遍,之后晏南又清理了一遍,把他跟艾琳娜的资讯也都清空了。

    ci模拟的是雪兰在塞巴第八区的产业 兔兔兔女郎俱乐部。

    晏南复述的是雪兰露营时候看的诗,在82章。

    第97章 所谓英雄的皮囊下

    晏南走进时,深寂的左舷 望舱内,塔里恩族的spc正坐陷在沙发中眺望着漆黑的宇宙远处,一动不动,像是在出神。

    脚步停在了沙发后,晏南没有出声打扰,片刻后斯坦先开了口,“你的灵能很特别。”

    晏南从背侧绕过沙发,来到斯坦旁边坐下,“怎么说。”

    “灵能干涉的是有机体意识,影响的是电磁波,强大的灵能能干扰通讯和信号传导,但不可能对实际的电流走向造成影响,更不会令机械过载短路,换句话说,你的灵能已从看不见的意识状态,侵入了实际的物理现实 这很不可思议。”他晃了晃手里加了冰的橙黄酒液,黄绿色的复眼看向晏南,“我很好奇,这样强大的灵能还能做些什么,或许……影响有机体或机械的自主意识?”

    听着他的话,晏南显得很平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你要是觉得我的存在威胁了银河系的安危,可以去向银河议会报告。”

    斯坦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向后靠在了沙发上,“别紧张,朋友,这是你的事。每个spc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不例外。”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晏南轻微拉了下手套,没有作声。

    抿了口酒,斯坦的视线如蜥蜴般瞬间切跳,从窗外看向晏南,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你来找我,是想问神使的事吧。”

    晏南“嗯”了声,放开手套底缘看向他,“你知道什么?”

    “神使能侵入改写机械生命的意识,只需要一瞬,而操控有机体的意识则需要更长时间,取决于他们精神力的强弱,”斯坦看着他,意有所指道,“例如你的母亲,她有着顽强的精神,需要数年时间的侵入。”

    “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吗?”晏南听不出情绪道,“你是觉得我是神使,还是觉得我跟神使有联系?”

    “我没这么说,”斯坦隔着空气朝他举杯致意,“抱歉,向银河议会调阅了你的背景资料,只是为了调查神使,没有其他意思。”

    不确定斯坦的态度究竟如何,但没必要挑起不必要的纷争。晏南低微叹了口气,不再针锋相对,向对方做出了解释,“我不是神使。能令电路过载的事我跟你是同一天知道。你看过我的档案应该清楚神使影响我母亲时我还在监狱。如果还是怀疑,你可以去联邦军部借调我的活动轨迹,跟最近机械事故发生地进行比对就能洗清我的嫌疑,但这没有意义,神使的威胁迫在眉睫,我们都该把精力放在值得的线索上。”

    斯坦平静地看着他,“或者更简单些,现在杀了你,看银河系是否会归于平静。”

    寂静的 望舱中,吧台的音乐声轻软悠扬。晏南手搭在腿上回视着斯坦,没有应激掏枪,也没有紧绷戒备,“你可以试试 ”

    斯坦没有动作,一言不发地盯视着他,复眼中的瞳孔逐渐拉得细长。

    空气中的水雾仿佛化作了冰刺,蓄势待发地悬凝在两人之间,晏南缓慢道:“但如果没有做到,希望你能承担得起后果。”

    话音落下的瞬间,酒杯在斯坦手中炸裂,酒液混着冰块爆开,其中一块玻璃碎片向上斜飞而过,在斯坦脸侧暗绿的鳞片上留下一道血痕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无法破译的幻术,毫无预兆,也无从防范。

    一缕血丝顺着创口流出,斯坦背后已一片激凉,低喘了口气,开口道:“冷静点,朋友,我向你道歉,你确实不是,不然刚才就可以解决我。”

    晏南没有接话,回归正题道:“我没有很多时间,告诉我你的调查结果。”

    半小时后,指挥官走入了作战会议室,拿起桌面上的晶体板,将手头资料投放去了部署模拟器。很快,模拟器构建出了众人熟悉的银河系星图,其中某一区域被放大展开,在军官们静住的目光中,被标记为暗物质危险区的星域中出现了一片从未被探知过的星系。

    塔特尔星系 模拟星图上这么标注着。

    “同步星图,全速前往塔特尔星系。”指挥官给出了指令。

    -

    临近晚上六点时,舰长休息舱的门被轻敲了两下,门旁的接收器中传来了晏南的声音,“兰兰,你好了吗?”

    雪兰暂停了移动终端正在播放的钢琴曲,快速走至全身镜前确认自己。他穿了黑丝绒材质的西装外套,内衬却非标准式衬衣,而是一宽领口银白套衫,材质不明,但一动作便可见其上碎光细闪,很是别致。他没有戴任何饰品,不想显得太过隆重,只稍微打理了头发,将落下一侧碎发固定去了后面,露出了大半漂亮的前额。

    确认形象后,雪兰走去门前按开了门。看清对方时,他悄然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指挥官没有再穿军服,而是换了做工考究的米白色西装,纽扣是低调的金色。他胸前黑色的口袋巾微露,是标准的蓬松折叠,在角落中静静优雅着。此刻的晏南安静而美好,像一场令人想做而不敢做的迷梦。

    当他打量晏南的同时,对方也在看他,灰眸温柔凝望着他,做出了邀请姿势,“出发吗,宝贝?”

    雪兰脸颊泛了热,稍微别开眼,走上前去牵住了他的手。

    一路穿过无人走廊,他们来到了模拟室前。金属门自动拉开,一个热闹而辉煌的世界在眼前呈现开来。

    晏南目光一直停在雪兰脸上,见他怔神便弯了唇,不等他回神便拉着他步入其中。

    道旁整齐的古典建筑分列两侧,街头的小提琴声宛转悠扬,前方道路尽头是被建筑隔断的天空,此刻正值薄暮,天空似晴似暗,彩云斑斓。跟随晏南走了会,身临其境的感觉太过强烈,仿佛真的离开太空,来到了一座独特的城市。

    “这是哪里?”雪兰问道。

    “维也纳,在地球的欧洲,位于多瑙河畔,”头戴礼帽的车夫驾驶着马车行过湿润的街道,晏南拉着他躲开,在街角牵着他手,“这里是人类音乐的故乡,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很多知名的作曲家都与这里有着不解之缘。”

    心脏怦怦跳着,雪兰问他,“我们要去听音乐会吗?”

    晏南“嗯”了声,说话声很是温柔,“你以前会放贝多芬的钢琴曲,今天是贝多芬的专场。”

    雪兰看着他点头,“《月光鸣奏曲》很好听,我很喜欢。”

    他庆幸自己做了准备,将对方之前说过的地点和人物查过一遍,贝多芬的曲子也听了几首,才不至于在此刻无言以对。

    晏南闻言神色变得更为温柔,问他道:“你还听了什么?”

    雪兰说了几首贝多芬的曲子,然后道:“都挺好听的,相对于莫扎特和舒伯特,我好像更喜欢贝多芬。”

    “那就好。”

    晏南像是欣慰,牵着他朝街道深处走,似乎也没了顾虑,边走边向他说起了一会音乐会的曲目。

    他们先去吃了饭,在夕阳西下的多瑙河畔。远处彩霞绚烂,近处碧波粼粼,餐厅里放着旋律悠扬的曲子,晏南说:“《蓝色多瑙河》,很应景。”

    雪兰凝神听了会,赞赏道:“很好听的曲子。”

    灰眼睛弯了弯,晏南道:“这是一首圆舞曲,适合跳华尔兹。以前维也纳属于一个叫奥地利的国家,这个国家跟他们的一个邻国打仗战败后,一个当地的作曲家 小约翰 施特劳斯,创作了这首曲子,旋律中的生命力鼓舞了奥地利的人民,后来这首圆舞曲就变成了他们的第二国歌。”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吗?”雪兰问道。

    “嗯,战争发生在1866年,这首曲子创作于1867年。”

    雪兰看了晏南一会,“你对这些好了解,你喜欢古典乐?”

    “我母亲喜欢,小时候家里经常会放,耳濡目染也就喜欢上了,”晏南隔着餐桌看着他,“因为母亲工作的关系,我从小生活在地球,几个大陆都去过,看得多了,也就了解得多些,对地球的文化历史也越发感兴趣 ”想起往事,他垂眸笑了下,“有一段时间非常沉迷那些,还想过要当考古学家,专门研究人类古代文明。”

    “考古学?”雪兰也笑了,“我完全想象不到你做考古学家会是什么样。”

    “我也想不到,”晏南道,“可能会一直待在地球上,陪着母亲吧。”

    雪兰又问他,“你母亲是做什么的?”

    “她是研究员。小时候我不知道她具体研究什么,后来 ”他顿了顿,微微垂了眼,“听说是跟机械自主意识相关。”

    雪兰鼻腔中发出轻软拖长的“嗯”声,像在思索,又问道:“她现在还在地球吗?”

    “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晏南展开餐巾,垂着眼仔细地铺在了腿上,“地球也因为八年前机械帝国的侵略而毁灭了。”

    雪兰抿了抿唇,“抱歉。”

    晏南摇了下头,看向他解释道:“地球没有毁灭,我说得不准确。它加入了星球改造计划,几十年后会重新成为宜居星球,但对人类而言,能够被称为家园的地球已不复存在,所以无论是维也纳,还是蓝色的多瑙河,都已经是追不回的过去了。”

    模拟而出的维也纳还在静静繁华着,雪兰放轻了声音,“好遗憾,这里真的很美。”

    晏南看向窗外,“嗯”了声。

    两人沉默了会,雪兰开口问道:“你母亲、是怎么故去的?”

    “自杀。”不等雪兰反应,晏南将桌面正中的金红白三色菜单递了过去,“看一下想吃什么。”

    雪兰接过菜单不再作声。

    像是并没有因为说起这些事而影响心情,晏南很快放下菜单问雪兰有什么想法,需不需要帮忙解释。

    在晏南的介绍下,雪兰点了土豆泥、炸猪排和一块当地特色的萨赫蛋糕。

    等待餐点的时候,晏南问他说:“这些天在星芒号上适应得怎么样?”

    “我没有见过其他星舰,无从比较,但就我个人的体验而已,星芒号很不错,尤其是这间模拟室 ”雪兰摸了下餐桌,给出了评价,“好得过分了。”

    晏南弯了下唇,“跟大家相处得还好吗?”

    “ci上校邀请我去参加了几次聚会,熟悉起来后发现舰员们很有趣,”雪兰停了下,玩笑一般说,“就是有时候跟大家聊天会觉得跟不上,因为脑子里一贫如洗。”

    怕晏南多想,雪兰很快道:“我最近开始看书了。除了今天那种,还有其他类型的,相信很快就能适应这些,重新变得有趣了。”

    “不要太勉强自己,”晏南声音温缓,“你一直都很好,比我好很多,失去了记忆也是一样。”

    “我知道自己不错,但跟你没有可比性,”雪兰弯着唇看他,脑中是他军服熠熠的模样,“我看过你的光辉事迹了,你可是大家的英雄。”

    听见雪兰的恭维,晏南却出人意料地否认了,“我不是。”

    晏南碰了下银色的叉子尾端,轻轻将它摆正了,“你不知道我做过些什么,我也不希望你知道,不想被你讨厌。”

    “雪兰,我其实坏透了,心里黑漆漆的,不在乎伤害别人,因为我早就被伤害得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