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晏南为马汀作保,瓦尔才带着怒火离开,没有再去医疗舱找对方麻烦。

    晏南没有醒来,这里只有他会为马汀的逝去而悲伤。雪兰越发抱紧了晏南,寻找安慰般将他拢在身前。捞起晏南垂下的手时,雪兰发现他手中握着一块芯片。脑中闪过马汀扛起晏南躲开的画面,雪兰呼吸发了抖,拿过芯片接入终端,下一刻寂静的平台上响起了马汀平静而断碎的声音

    “晏南,我老了,已经进入生命周期的最后一年,想去海滩上养老,但还有未完成的事。最后的时间,能与你并肩作战,我很快乐。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但我不在你不会有问题。希望有更多时间,研究,也或许跟你聊些研究之外的事。”

    他沉默了会,开口说:“我想请你帮忙,我的遗憾,两年时间,进行基因锁的逆转研究 ”

    听见基因锁几个字,瓦尔蓦地回头,盯住了连在雪兰终端上的芯片。

    语音在继续播放,“全部研究资料,在这张芯片里,转交给我的徒弟,梅森,他会替我完成。”停顿一息,马汀向他告别,“该走了,就这样,谢谢你。”

    “芯片给我。”瓦尔拿枪对准了雪兰。

    雪兰将芯片从终端取下,攥在手里,“这是给晏南的。”

    “给我。”瓦尔拨开了保险。

    雪兰不躲不闪回视着他,“你杀了我晏南不会放过你。晏南死了你的部族也活不了。”

    “他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瓦尔依然拿枪指着他。

    “他会。”雪兰回得斩钉截铁。

    克罗根族的每一个人遇到基因锁相关的问题都会应激般反应巨大,在这件事上没有妥协的可能,也不信任任何人,整个银河系都是他们的敌人。雪兰理解他的紧绷,努力跟他讲明利害,希望能多少消除他的戒心,“我知道你想解开克罗根族的基因锁,这也是马汀医生用生命的最后时间在努力达成的事,我向你保证,晏南会尊重马汀医生的遗愿,将芯片转交给梅森,到时如果你再想抢,就从梅森手里抢。但我希望你冷静想想,马汀医生是特尔文族首席研究员,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让交给梅森,就证明梅森是最有可能完成这项研究的人,如果你伤害了梅森,也许一切会不可挽回。”

    “……”

    半晌后,瓦尔放下了枪,“之后我会离开,监督梅森进行研究,解开基因锁关乎着克罗根族的延续。”

    “理解,谢谢。”

    雪兰将脸贴在晏南额前,有些疲惫地阖上了眼。

    平台还未将三人送至出口,三分钟的时间已到,身后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气浪裹挟着火光追赶着向他们扑来。

    他们仍在半空中,无处可躲,雪兰躲在掩体后,将晏南的头脸护在怀中,紧压着他,心跳已剧烈得快要喘不过气。千钧一发之际,一黑色立方体形状的穿梭机从前方出口的光亮处冲了进来,一瞬间来到他们面前,文森特打开登陆舱,向他们伸出手,在通讯器中大喊:“上来!”

    雪兰抬起头,还未有所反应,便被瓦尔举了起来,连带着晏南一起,一瞬间被投入了打开的登陆舱内。之后瓦尔退后两步,接着助跑跳跃,赶在火光将升降台吞灭之前,跃入了动能护罩内。

    舱门迅速阖拢,黑色立方体从赤焰中冲出,连着火光一起被黑洞引力捕捉,向着远站坍塌而去。等在外的克里姆星舰的立方体一角投射出牵引光线,抵消了黑洞引力,将其回收至了机库甲板。

    已在引力下发生扭曲的登陆舱舱门被瓦尔开枪轰烂,抬脚踢飞后走了出来。雪兰浑身被汗浸湿,抱着晏南的手已用力到僵硬。文森特蹲在他面前说要帮他。雪兰摇了头,让他先走。

    战斗服湿冷地黏在背上,雪兰呼吸了几次,撑着晏南站起,将他背在背上,步履缓慢地离开了立方体。他耽搁得有些久,以为不会有人迎接,但一出去便对上了一群等在那里的人。

    有文森特、兰斯、亚瑟这样的熟面孔,也有被他们救出的陌生人,他们都在鼓掌。这掌声并不雷动,也没有欢呼,但持续而真挚,在这一刻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安慰。雪兰弓着背,背着晏南站在那里,目光从左看到右,眼眶渐渐泛了湿。

    “谢谢。”

    他吸了吸鼻子,将晏南向上背了背,向众人一一点头,缓缓抬步离去了。

    爆炸中将肃正者的孵育基地毁灭殆尽,残骸汇入河流,静默地被黑洞吞噬。孵育基地内的肃正者胚胎死去之时,银河系之外,一道道静止休眠的黑色暗影睁开了眼睛,将目光对准了银河系。

    克里姆星舰静静驶离了黑暗星系,向着塞尼格斯联邦军部返回。一间空房间中,雪兰刚给昏迷的晏南注射过神经修复剂,放下针管时,他收到了一条信息,来源未知,只有一句话

    “我回来了,宝贝。”

    第131章 停靠瑟西亚

    本该是期待的信息,真正看到时却没有解脱感,反而丝丝缕缕生出了压力。

    “你成功了?”他打字回复,却发现无法发送,对方的号码是一串乱码。

    虽然信息没能发送出去,这样超出常规的黑客手段也从侧面进行了证明,子都已成功替代影子经纪人,成为了银河系中最神秘强大的情报商。

    应该不需要担心任何事,子都如今可以轻易找到他,他现在需要关注的是身边这个人,昏睡不醒也就算了,脸色还苍白脱色,而且神经修复剂也不剩几支,大部分都损毁在了星芒号上。

    发怔地看了会晏南,雪兰起身离开房间,在空荡的星舰中寻找马汀之前的房间。看到监控的克莱拉沃询问后帮助了他,将他指引去了正确的地方。

    房间内有绷带和手持治疗仪,桌面上放着一张纸,雪兰走过去,看见上面写着改良版神经修复剂的制作方法,内容详细清晰,任何一位生命科学方向的研究员都可以根据内容进行制备,下方还写了一些未验证的猜测,也许可以进一步加强修复剂的效用。

    拿起那张纸,过去的画面在眼前回现,静立了好一会,雪兰才抹了下眼睛,将纸收了起来。仔细搜寻过房间后,他在一携带式冰冻仪中又找到几支还未解冻的神经修复剂。

    带着冰冻仪返回房间后,他看着晏南又发起了呆。

    返回塞尼格斯还需要十日,克里姆星舰上没有任何物资,不可能不吃不喝坚持十日。即便晏南没有做出指令,但克莱拉沃还是稍微绕路,前往了最近的联邦建交星球瑟西亚,在这里停泊一日采购物资。

    瑟西亚是阿萨里人的母星,星球护盾等级在银河系中名列前茅,理论上不需要担心安全问题,但雪兰已经遇到过太多突发情况,说他疑神疑鬼也好,就算来到了正常的城市中,他也不敢将失去意识的晏南就这样一人留在船上。

    不仅是他,克莱拉沃和亚瑟显然也有同样顾虑,一人守着操作台不肯离开,另一人护卫着恩和将军的休眠仓,连枪都不肯放下。

    其余去采购物资的人似乎也好不到哪去,皆带枪出行,就连兰斯博士也不例外,真正能在这里放松的似乎只有那些被从卵巢中解救出来的生还者。

    雪兰坐在光秃的床板上,正在帮晏南修手指甲。修到左手时,将他手上的绷带拆开,看见了掌心刚开始长出粉色嫩肉的窟窿。

    这已经有些时间了,但愈合状况堪忧。如果医院的大型治疗仪治疗,估计一天就能好得七七八八。雪兰是可以带对方去瑟西亚当地的医院治疗,但又觉得一路的风险难以防范,不值得冒这个险。

    正犹豫着,终端又收到子都信息,对方跟他说:“你在八号停泊口吧,我就在出口处,过来吧。”

    子都在瑟西亚的出现似乎在意料之外,又好像在情理之中。无法回复乱码号码,雪兰犹豫了会,将晏南从床上背起,带着他一道离开了星舰。

    一走下星舰便看到开阔的天际线,暧蓝色的天幕下是极具未来感的都市,雪兰没有心情欣赏,看了眼便继续向前,经过安检后走出停泊口,看见了等在外面的子都。

    对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面容光洁漂亮,穿着一身黑的夹克和紧身裤,带着令人怀念的气息站在那,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雪兰眼睛眨了下,眼眶已泛了湿。这感觉很奇怪,虽然知道晏南和对方的关系糟糕,从任何方面他都该感到担忧,但他却久违地感到了安心,好像回到了安全的港湾,不需要再紧绷戒备,可以稍微松懈了。

    子都看见他背着晏南出来也没露出意外神色,走过来帮他将晏南从背上扶下,跟他一起架着对方,带去安置在了一旁花坛边的座椅上。

    这是一条长凳,可以富余地坐下三个人。晏南被放在了最左,靠着椅背垂着头。雪兰不敢离他太远,稍微隔了几指距离,挨着他坐下,不放心地抓着他衣袖一角,看向了一旁的子都。

    子都看见了他的动作,但没说什么。待他转过脸来时,便按住他撑在椅面上的另一只手,倾身靠近,垂下眼帘,轻轻吻了过去。

    对方会有这种举动,应该是知道他恢复了记忆。雪兰不知道他从何得知,因为自己仍戴着戒指。还未想明白,那双唇已经压了上来,雪兰没有拒绝,在唇瓣相触时闭上了眼。

    子都细致而轻柔地吻他,指节抵起他的下颌,亲吻流连在唇瓣上,好一会才探入舌尖,将他的齿关抵开,温柔地侵入了其中。

    舌尖被勾缠着引向对方,雪兰仍是顺从,仰着脸配合。被深入吻了没一会,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子都很快察觉,睁眼退开了,曲起指节将他的眼泪蹭去,轻声问他,“为什么哭,不愿意?”

    揪着晏南衣袖的手微微收紧,眼泪莫名其妙地掉个不停,雪兰拿袖口抹眼睛,怎么也抹不干,只得放任自流,抬起眼看静默看他的子都,带着鼻音说:“不是,这一路太难了……”

    子都神色复杂地凝视着他,片晌后抬手将他抱住了,在他耳边轻声安慰,“都过去了,以后会好的。”

    雪兰被子都抱着,向后拐的手已无法抓紧晏南,也看不见他,只几秒钟就出现可怕的想象,好像对方已经被坏人偷走了,只剩下了一片空荡的衣袖。

    心脏发了紧,他着急地向下摸索,又不敢动作太大,控制着幅度向下摸,碰到了衣袖下温凉的皮肤,那一刻悄然安心,蜷缩着手指将对方的指节悄悄握紧了。

    不知道子都有没有看到他的小动作,但这个姿势没有保持很久,子都便将他放开了。

    借着子都退回去的功夫,他迅速瞟了眼晏南 还完好地待在旁边,没有发生任何事。

    目光重新看向子都时,对方再次亲了他。不是像先前一样的深吻,在唇上一触及离,接着将他的右手拉在手中十指相扣地牵好了。

    雪兰觉得对方是发现了,不仅看见了他的小动作,也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他有些羞愧,沉默一会,问起了对方的状况,“你什么时候达成的那件事?”

    “一周前,”对方道,“之后花了些时间熟悉业务,现在黑市的反应正常,没有人怀疑任何事。”

    “那就好。”

    雪兰冲他弯了下唇,沉默了会,又找话题道:“业务会很难处理吗?”

    “一开始有点手忙脚乱,但现在已经适应了。”对方用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指尖。

    雪兰静了会,又一次看向晏南,“他 左手受了伤,我想带他去医院治疗,你能陪我一起吗?”

    雪兰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也越发觉得羞愧,但子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闻言捏了下他的手,温声答应道:“好,在这等我,我去找个轮椅。”

    雪兰松了口气。子都离开后,他又去摆弄晏南垂下的头,似乎觉得他这样不舒服。椅背不够高,无法让晏南靠着头,雪兰便将他脸抬起来用手撑着,在近处看了会他单薄的眼皮,和下方垂落的细密的睫毛,眼眶就又泛了湿。

    五分钟后,子都推着磁悬浮轮椅返回这里,像没看见他的动作一样对他说:“好了,把他搬上来吧。”

    他跟雪兰一道将晏南放上轮椅,没有对雪兰握住椅背上的扶手去推对方发表意见,跟他一道朝外走,边走边问他,“要先吃个饭吗?”

    雪兰已很久没有进食,也早已消耗过度,想到进入医院后便得守着无法离开,便同意了。

    星港附近的街道十分繁华,商店餐馆鳞次栉比,两人便没有乘坐交通工具,就近找了一家环境不错的餐厅。

    进门后雪兰提出隐私性的要求,被机器人服务生带去了一间环境雅致的别间。这里是十四层,整面的落地窗外无处通行,房间门阖拢后,雪兰明显放松了些。

    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雪兰将晏南推去了桌边,是远离落地窗的一侧。

    等他安置好晏南后,子都走过来握住了他手,很近地站在他面前,黑眸凝视着他,微垂着头问他说:“可以看我了吗,宝贝?”

    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柔眼眸,雪兰心中有愧,抬手勾住对方脖颈,主动垫脚吻了他。

    子都扶着他腰,阖上眼安静地受了这一吻,待他退开后,缓缓睁开眼,弯唇看着他道:“晚上在瑟西亚留宿吗?”

    听见这样的提问,雪兰又下意识想看晏南,眼珠刚有偏移,就被捏住了下巴尖。对方力道不重,警告意味却清晰。雪兰立刻回眸,克制着不动,绷着小声说:“我、不知道,他还在呢,总不能我们三个人睡一间房吧。”

    子都“哦”了声,“所以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跟他睡一间房?”

    搭在子都颈后的手指缩了下,雪兰声音很低地解释情况 晏南每三小时要注射一针神经修复剂,注射后会出冷汗,得喂他很多水,不然会脱水,之后要替他擦身,换衣服,不然会感冒,这一切做完后,又到了该注射下一针的时间。

    听完对方的解释,子都沉默了好一会,之后松开手将他抱好了。

    他安静地待着子都怀里,听见对方轻声对他说:“住一晚吧,好好休息,我会帮你照顾他。”

    第132章 他的归属

    “神经修补剂用完了,”雪兰低低说,“还得找人制备。”

    “有配方吗?”子都放开他问道。

    雪兰将输入至终端的配方发给了子都,“我们只在这里留一日。”

    子都摸了下他头发,“好,一会我去研究院问问。”

    像是察觉出雪兰的忧心忡忡,子都没有再做什么,同他一起去桌边落座。雪兰仍是毗邻晏南坐,子都便坐另一面,与晏南相对。

    没有神经修复剂,多喝水也能帮助代谢。雪兰坐下后没一会就从身上掏出一弯口注射器,从水杯里吸了水,起身去喂晏南。他将注射器弯口从晏南嘴角推入,一点点往里打,一两毫升便停住,看见对方出现吞咽反射后再继续,十毫升的水喂了好几分钟。

    坐在对面的子都静静看他照顾晏南,待他喂完坐回去后,问他道:“你经常这么照顾他?”

    雪兰把注射器简单冲洗一下,擦干收回卫生袋里,向子都解释说:“上次幻影在西塔德设伏,导致他灵能使用过度昏迷,马汀医生……教了我照顾他的方法。他以前在塞尼格斯也会因为灵能的事出状况,每次出事都会在军检所待很久。他经常这么勉强自己,所以身边不能没有医生。马汀医生这次 ”雪兰垂着眼顿住,再继续时声音已变得有些哽,“牺牲了,所以只能我照顾他。”

    喂水只是专注力的挑战,其他更是考验。晏南无法进食,只能静脉注射葡萄糖或者鼻饲管灌营养液,每项都不容易,需要有条件才能办到。如果昏迷的时间过长,还需要进行肌肉活动和按摩,能让他尽快醒来的东西只有如今已经耗尽了的神经修复剂。不仅是要忧虑神经修复剂的获取和可靠性,他还担心对方的安危 这人刚拒绝了肃正者的招降,大概已经上了敌人的黑名单,整个世界都在对他虎视眈眈,而他身边只有自己 与这些相比,照料对方已经是最简单的事。

    “……这一点都不容易,”眼里水光愈盛,他像一根绷紧的弦,抬眼看向子都,“你照顾不好他,没有人可以。”

    对于与肃正者正面交锋过的雪兰来说,这世界已经变了样貌,银河系中没有哪里是安全的,头顶高远天空之上是一个巨大的笼圈,将他们牢牢关住了,每个人都是待宰的羔羊。

    子都没有跟随他们经历这一切,所以无法体会雪兰的压力和紧绷,在这种状况下,他连安慰都失去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