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顾南枝又郑重其事地介绍了宋柏,说从今往后便有了弟弟,让二哥帮着在京里登记身份住处,顾西川满口答应,举起空杯扯着嗓子喊“满上满上”。

    宋柏第一次见这么热闹的一家子,一直局促地低着头,听到这里才终于红着脸嗫嚅道谢,好似融入这家将军府比分拣相似的草药还要简单。

    春桃跟着伴冬已与她们贴身侍婢一干人混得纯熟,分坐在挨着厨房的隔间里唠家常,都争抢着给春桃讲着府里规矩,春桃也乐得分享自己在茵州老家的人文逸事,丫头们笑笑闹闹,像是一群叽喳的小麻雀。

    直到饭后,老两口仍是不舍,拉着顾南枝又说了半晌的话,还是顾北原以舟车劳顿为由放顾南枝回去休息,顾南枝这才终于回到自己独住的小院。

    “小姐,您早些休息,”伴冬行进小院两步便停了,最外处是两名贴身丫鬟的房间,“春桃跟我住在一处,有事随时唤我们。”

    “好,辛苦,”顾南枝头也不回地踩着鹅卵石小路往前走,“夜安。”

    声音轻得好似随时会被和软的夜风吹散。

    “小……”春桃不解,刚想发问便被伴冬嘘声阻止。

    “看小姐心情不好,让她自己静静,素来如此。”伴冬见惯不惯地拽着春桃回屋,“小时候使枪打不过二少爷时也是这般表情。”

    春桃犹疑着点头,忧心望向院里方向,可顾南枝不知怎的行得极快,提着灯笼的少女倩影转瞬只剩下一抹融融的光。

    -

    不得不提一句,知顾南枝者,伴冬也。

    顾南枝熄了灯笼丢在一边,背靠着雕花木门沉默而立。

    “唉……”

    室内寂静无声,一声喟叹长舒而出,半晌,顾南枝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屈膝抱着双腿,整个人团成一团显得有点可怜。

    心乱如麻。

    只这四字,便可诠释顾南枝此时此刻的心境。

    是家不够温暖?不,不是,恰恰相反,家越温暖,便越觉两相反差之下心中烦闷更甚。

    他就这么走了,甚至连今后如何联络也不曾告知,似乎坐实了诈欺的罪名。

    不愿相信。

    那些轻言笑语,那些温情眸意,顾南枝一幕幕回想起来竟是如此情真意切,无论如何也不似作假。

    可事实摆在眼前,尽管无人当她面道破,但也确实无从反驳。

    月华如水,尽数挥洒在地,寒光微蒙,照得郡主闺房明明暗暗。

    “我到底是怎么了…愈发不像自己了……”顾南枝喃喃自语,按部就班地洗漱就寝。

    可院落清静,除了偶有虫鸣外再无别的声响,更是没人作答。

    好在旅途足够劳累,身体疲倦抵得过思虑万千,伴着被褥里入鼻馨香,顾南枝终是沉沉睡去。

    -

    一连数日如旧,若不是宋柏、春桃时时出现在眼前,顾南枝几乎要以为此前种种不过大梦一场了。

    不过顾南枝何许人也,没几日就恢复了昔日劲头,只落下一块心伤,每每想起仍自钝痛罢了。

    在她安置下,宋柏去了京里顶好的医馆继续修习医术;春桃随同伴冬一起当任顾南枝的贴身丫鬟,小丫头机灵,很快便将府内事宜一一摸透,就连顾夫人都对她赞赏有加,这可颇让多年在侧的伴冬小小“嫉妒”了一番。

    见妹妹回来,顾北原和顾西川也不约而同减少了应酬次数,放衙后直奔家里,围着顾南枝讲朝内风波和任职见闻,总是带来各种新颖小玩意逗她开心。

    顾南枝是很开心,可总觉缺了点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等,等一个人的消息。

    直到这天,兵部尚书周翰欲召开夏至宴,一封请柬递至顾府,全家人端的是心里直犯嘀咕——才刚间接把他侄子打个半死,两家关系正紧张,朝堂人人都知顾、周不和,在这个节骨眼上邀请顾渊携家眷赴宴,岂不是妥妥的“鸿门宴”、“司马昭之心”?

    一再权衡之下,顾渊决计赴宴,并带上顾家三兄妹一起。

    第31章 夏至夜宴

    五月廿三,夏至既至。

    上京位于东朝版图偏东偏北要地,不免也被这日暖风和的夏季盛光冲了个正着,整座城邑好似蒸着热烘烘的气。

    顾家将军府在城中占地面积广大,前堂景致错落,供人居住会客;后院设有几片功能不同的小型校场,用以日常习训或操练府兵。

    午后骄阳炽灼,直照得周遭树叶绿意油亮,场地地面上薄尘漫动。

    顾南枝跨立场中,一手挽弓,一手搭弦,箭尖锋锐直指五十步开外的草靶。

    瞄准,松手,破空风声嗖得划过。

    一箭既中,没有丝毫停顿,从箭篓中取箭又射,再中再射,直至十数只白羽箭尽数扎中草靶红心,尾羽尚自轻晃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