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试探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便听得陈登腹内雷鸣,陈登翻身坐起,面色尽白,大喝道:“痛煞某也……”那请了陈祗来的李书佐及陈府上下人等一看陈登如此,皆不由得脸色大变,甚至站于门外的军卒已然目现厉色,手按腰畔兵刃……

    陈祗却面不改色,喝退了那欲上前来的下人,陈祗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白棉口罩,掩住了口鼻,继续为其诊脉,不多时,顿闻到了一股腥臭扑鼻而来,陈登白眼一番,张开了大嘴涌出一堆污物,陈祗虽有口罩遮掩,但还是觉得腥臭难闻,不由得屏住呼吸,移开数步,招手示意那些下人赶快过来清理。

    上吐下泄了约小半柱香的功夫,整个房间里臭气熏天,除了卧于榻上的陈登,以及那些在为陈登清理的下人之外,其他人等,已然全都远远避开。

    陈祗伸手捞过了一条根子,在那陈登呕出的污物之中翻找了一番,看到了那其中有好些犹如葵花子或者叶片状的半透明小生物,有些呈粉红,有的呈灰白,陈祗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自己的判断确实没有错漏,陈登所患,果然就是因为食生鱼脍等物所导致的肝吸虫病。

    “多谢奉孝先生救命之恩。”面色犹自萎靡,但是精神气色颇佳的陈登向陈祗颔首为礼,经过了十余日的治疗,陈登的腹水亦消减了一些,虽然看起来仍旧如一个孕期的妇人,却比之刚一开始见着时要好上了许多,脸上的焦黄色亦消散了不少。

    反观陈祗,反倒是面容紧皱,板着脸孔望着那眼前的方剂单子,正在斟酌着加减药材,听了陈登此言,陈祗抬起了头,向陈登笑道:“太守尚未痊愈,还是多多休息的好,另外,奉孝不过是一年未弱冠的少年,岂敢担太守如此称呼。还是唤我一声奉孝便可。”

    “呵呵呵,好,好好,谦恭有礼,不卑不亢,真有汝南许氏之风也。”陈登如今虽然年纪不过三十九,然其年少成名,久在高位,交道之人皆世之权贵,这些日子,已然知晓了陈祗的来历,他倒也真没想到,许氏的外家竟然出了一位如此少年,心中所想,不由得脱口而出。

    “祗之行止,能不辱我先辈,就算是幸事了。哪里敢当太守如此夸赞。”陈祗嘴里说着,心中已定,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办法检验出其排泄物里是否还有虫卵,所以,陈祗只能依照自己的经验来进行猜测,一般情况而言,两种驱虫方剂,每种使用四日,便需更换一次,最长,四个疗程,必能治愈,而陈祗为了安全起见,决定按照最长疗程期来给陈登服用,另外,陈登的腹水仍旧未能全褪,陈祗决定在驱虫方中加丹参、首乌、菟丝子、楮实子、人参、党参,以增强健脾除湿柔肝之效。

    心中想定之后,提笔而下,嘴中言道:“太守的病,虽然已除病危之兆,不过,却不能懈怠,汤药必须按时服用,另外,祗知太守甚好美食,然在祗为太守诊治之期,还望太守切莫另择食谱,不然,病若再有反复,就算是扁鹊复生,亦不可救矣。”

    听了陈祗此言,陈登深深点了点头:“某听奉孝的,尔等都听到了奉孝先生之言否?膳食之备,皆按奉孝先生之嘱。”“诺!”那些下人哪个敢不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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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登顺势遣走了屋内的下人,待屋中只余陈祗之后,陈登很是好奇地打量着陈祗。良久方自言道:“登与奉孝,素未谋面,更无交谊,汝何以要千辛万苦的由荆州而来拜访与某?这实在是让登难解,还望奉孝能为某家解惑。”

    听了陈登之言,陈祗不由得笑了起来,看了一眼陈登,虽然现在仍旧是一脸病容,但是,陈登确实也算得上是一位美男子,这年头,想当名士,长的丑的寥寥可数,但是长得帅的,却更容易受人吹捧,这也便是卧龙与凤雏最初出道之时的待遇区别,至少陈祗是这么认为。

    “太守是否得知别人对您的评价?”陈祗抿了一口茶汤,坦然地与陈登对视,淡淡笑道。

    陈登眼睛微眯,旋及长笑起来:“天下人评登,登岂有不知之理,某本属陶徐州,先投于玄德公,而后依于温侯,然终又归于丞相,以登为反复小人者多矣,登早就听得腻了。”

    “不然,某听到的,却非损,而是高赞之语。”陈祗摇了摇头。

    “嗯?”陈登不由得微愣,打量着陈祗。陈祗仍旧是一副不紧不慢之神色:“曾有人言,若元龙文武胆志,当于之于古耳,造次难得比也。”

    听了些言,陈登的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收回了看向陈祗的目光,闭目垂眉,手指头轻轻地在案几上敲击着,虽然仍旧是一脸病容,却没有减损其之风仪半分。厅内安静得可以,过了好半晌,就在陈祗自觉得坐得腿麻,正欲活动一下双腿之时,陈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脸苦笑:“天下知某之志者,何其少也,能作此评者,非深识登者而不能也。还请奉孝直言相告。”

    陈祗看到了陈登投过来的探询目光,微一错愕,旋及想通了关节,刘备此言至今日不过数月,加之荆州与曹操为敌,消息不甚灵通亦不算什么。倒是陈登此人也够狂妄的,如此评价,其也敢坦然受之,若非真俊杰,便是二百五,不过,刘备此人,断然不会给二百五作此评价。一路行来,广陵郡虽然与东吴隔岸相持,却民生和睦,百姓少有饥容。看样子,陈登倒也当得此评。

    “为太守作评者,乃左将军,豫州牧玄德公是也。”陈祗笑着低语道出。但见陈登浑身微微一颤,面色瞬息之间变红,旋又恢复了一脸病容,眼中的精光敛去,但是一双鹰目却死死盯着陈祗,陈祗倒没有什么害怕或者畏惧,仍旧带着一脸轻风拂面的笑意,端起了案几上的茶汤,一饮而尽,拔身而起,向死死瞪着自己的陈登微一作揖:“太守旧病,切不过多过劳神,祗暂且告退。明日再来为太守诊脉施针。”

    “汝可知此乃何地,为何人所属?”陈登声音很低,不过,却透出丝丝冷意。陈祗不由得笑出了声来:“自然是广陵郡,乃大汉丞相曹公辖下。不知祗可言差?”

    陈登缓缓地合上了眼睛,就像是被抽干了身上所有的力气一般,缓缓地长叹了一声:“奉孝且去歇息,某累了……”

    “祗告辞!”陈祗向陈登拱手为礼,退出了厅堂,到了门外,受那寒风一激,方察觉额角处已然浸出了冷汗。走到了无人处,陈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看样子,那陈登方才表情还是让自己提心吊胆了一番,不过还好,看样子自己这些天来的观察与旁敲侧击果然还是没有判断错误,陈登真是对那刘玄德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数日,陈登与陈祗仿佛有默契一般,不再提起此事,言谈之间,尽是经学或者将略,不过,谈得最多的还是将略,而那陈登,似乎刻意地要教授陈祗似的,拿他所经历的战事,一一向陈祗分析剖论,听得陈祗是受益不浅,有这么位能抗衡孙策孙权对江北野心近十载的智者悉心指导,虽然不过月余之功,陈祗也是大开了眼界。

    打仗,本来就不是歪着脑袋丢两个绣花荷包就完事的,而是不仅仅要考虑到军备、士气、气候和环境的影响,甚至还要考虑到政治。

    “江东大族,皆未服于孙氏,那孙伯符,当初便是真未受刺而亡,其也不敢领兵久在江北,某只需坚壁清野,固守大城,再以一军游于敌外……”陈登侃侃而谈,分析着东吴孙氏最大的弱点,那就是江东未服,久兵不回,必会有异心之人而动,所以,他只需要守,但他又不全是守,而命一大将领兵于外,时时威协吴军侧翼,又或者是挠其粮道,不出数月,江东之兵,必然会因为后勤不续,又或者是江东异动,只能撤军。

    “如今江东世族,虽然表面上臣服于那孙氏,其实不过是受兵威而暂委身于其,若是能乘那孙氏对山越人或者荆州江夏黄祖用兵之期,以大军进逼,再使能言善辩之士入吴地,内外齐下,吴人自相疑,重兵再外,再向那些江东氏族许以厚利,吴地,不过翻掌之事尔。”陈登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的话,不由得喘息了起来,不过,陈祗倒是听得如醉如痴。

    第一百四十九章 伏波将军……

    良久,陈祗才回过了神来,把目光从那桌面上的地图移开,望向正在饮茶汤的陈登,目露敬仰之色:“照太守之言,破吴不过旦夕之间。”

    “登不过是一郡之守,人轻言微,手中之兵卒,不过万余,胸有韬略而不得用,甚为憾事……”陈登轻轻地拍了拍案几,颇有些无奈地笑道。

    听到了陈豋此言,陈祗不由得微微一愣,想了想,颇有些疑惑地问道:“太守为丞相守疆,以一郡之力而抗江东孙氏一州之力,阻得江东望而兴叹,功勋卓著,精通兵法,兼又深知江东之情由,丞相若闻太守之妙策,当为用之。”

    那陈登的目光落到了陈祗的脸上,既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自嘲,半晌才缓缓开言:“某若不是因为旧疾突发,怕是如今已经在赴任充州东郡的路上了。”

    “充州东郡?”陈祗不由得眉头大皱:“如今,翼州已入丞相之手,袁氏残余不足为虑,北边暂无战事,丞相却,呵呵呵……”陈登说到此处,笑了起来,有着说不尽的讽刺,让陈祗心中起疑。

    陈祗出言安慰道:“丞相能将伏波将军之职,授予太守,乃是对太守累战江东之绩的肯定,太守何以如何?”

    陈登扫了一眼厅内,除了两位侍候他的下人再无旁人,又目烔然地望着陈祗。“某以太守之职领郡兵而御江东久矣,然丞相赏功之后加伏波将军与某……”声音虽小,却听得陈祗心头直冒寒意。

    陈登以文职领郡兵,这是正常的,但是,加拜伏波将军,却是以文官兼武职,未配一兵一卒,将军实职却成了虚衔,可以说,曹操对于陈登的赏赐,不仅仅是给了一个徒有虚名的封号,更有将伏波将军之称号降损之嫌。同样,也是对待陈登这位心高气傲之士的一种调侃,同样也是对于朝庭的一种轻蔑。

    第一位出任伏波将军的即汉武帝时候的路博德。武帝元鼎五年,南越王相吕嘉发动叛乱,杀害汉朝使节和南越王赵兴及王太后,武帝任命路博德为伏波将军、杨仆为楼船将军,率船队十万人会师番禺,次年冬,叛乱荡平,汉朝在南越地区开置儋耳、珠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等九郡。终西汉王朝两百余年,伏波将军仅此一人。路博德后来因犯事削爵贬官,以强弩都尉终。

    第二位出任伏波将军的,乃是东汉光武帝时候的最著名的将军马援。咱也就不说了,一般后世熟悉两汉历史的都知道这个名字。而伏波将军的称号,由于马援以及路博德所建功勋业绩熔铸于其中,数百年间当当作响。历代帝王和朝廷都十分珍重,不肯轻易授人。

    而这一次,曹操却将此将军号加予一位只有领郡兵之资的太守,这等于是一种赤裸裸的、恶意的讽刺。也难怪陈祗能感受得到陈登对那曹操的怨恨之意,看样子,曹操对陈登是既惜其才,却又忌其效命数主。

    加之,陈氏一门乃徐州望族,陈登更是在徐州深得民望,而陈登仅以万余郡卒相持江东近十年,治军、用兵之能,那江东猛虎孙策不及,加之心胸有吞吴之志,如此人物,怎么又能让曹操放心将其久留江东?

    若是以前,曹操的重心放在北方要抗衡袁绍,留陈登以御东吴倒也是不得以之举,而今,北方大定,曹操自然不想再让陈登继续耀武扬威,封个虚职,丢到其发家的东郡去,美其名曰为重用,实为闲置,怕是正因为此,陈登忿愤交加之下,使得病情加重,方有此难。

    陈登没在理会沉思的陈祗,继续言道:“效命于丞相数年有余,尽心竭力,使得广陵虽与东吴相持,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徐州安泰。不料想,却患此重疾,看来,某家也是该歇息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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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孝可知,太守已然向丞相请辞太守之职,意欲辞官养病。”那李书佐、袁迪与陈祗三人同坐于矮榻之上,就着酒食聊着闲话。此时开口之人,正是那李书佐。

    陈祗心中一动,已然知道,前几日那陈登与自己相谈之时,所泄露出来的失望与疲惫并非伪装,看样子,陈登也是因此事,加之糟此大病,而变得颇有些意冷心灰。抿了一口酒,笑着摇了摇头:“这些乃是公务,祗不过是一介平民,岂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