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经常听虱子说起这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姐姐的,他自己也曾钦佩过。

    甚至还暗想过要娶个这样心善的娘子。

    赵氏这下更加为难了,想了想,摸了摸此时也是无比纠结的虱子的脑袋,“走,我带你进去见大娘子。”

    虱子垂着脑袋,偷偷瞄了瞄莲香,见她丝毫没看自己,脑袋不由垂的更低了。

    就在他们准备进门时,突然天空响起了一声巨雷,紧接着天色暗了下来,有闪电劈下。

    “快进去,要下雨!”赵氏连声道。

    她这一说完,豆大的雨滴便噼里啪啦的落下了。

    “莲香师傅,快跟我们进去躲雨吧!”赵氏一边往门边走,一边喊着莲香。

    莲香摇摇头,没有动。

    虱子见罢,跑到莲香身边,“姐……你,你跟我们先进去吧,进去后再说。”

    雨很大,莲香整个人湿透透的,她抿紧了唇,还是摇了摇头。

    “虱子快来吧!”九斤站在门檐下,神色略复杂的看着两个人,叫了虱子一声。

    虱子劝不动莲香,只好回去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回想起往日受恩种种。

    可他不能去求大娘子,大娘子不愿意的事,二爷也不会去做,那他更不可能了,二爷走前还叮嘱过他们,一定要照看好大娘子,也不许人惹大娘子不高兴。

    虱子苦恼极了,他感觉自己小小年纪,压力太大。

    赵氏快步进去找苏婉,进去内院走了几步便瞧见了苏婉正站在廊下看着月亮门方向。

    “人,还在外面吗?”待赵氏一走近,苏婉便开口问道。

    赵氏用帕子理了理身上的雨水,点点头,然后和她说起了莲香和虱子的渊源。

    苏婉也是叹了一声,“你去把人带进来吧,她要是不肯进来,就说我跟她谈谈,再决定要不要收她为徒。”

    赵氏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找了两把伞,出去了。

    她走到门外时,意外的看着正打着伞站在莲香身边的九斤。

    九斤见着她来,尴尬的笑了笑,收了伞,匆匆的走了。

    赵氏也没太在意,就把苏婉的话说给了莲香听,莲香这才松动了,可是腿怎么也站不起来。

    这时,一直在偷偷看着她的虱子拉了九斤来,帮了她一把。

    到了苏婉跟前时,外面的雨突然就停了,夏日的雨就是这般,来得快,去得也快。

    莲香一见到苏婉便想说话,苏婉打住了她,让她先缓缓,等等再说。

    苏婉让九斤带着虱子先下去,然后让银杏给莲香拿了条帕子,净一净身,又让白果弄一碗姜茶来。

    等莲香喝完姜茶不再发抖后,苏婉让她坐下,她也坐到她上首,“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拜我为师?”

    这是她想不明白的点。虽然她自认为绣工好于她,但是她此时名声未显,远不及她。

    “我听闻大娘子曾经见过我在毓秀坊铺子里摆的绣品是吗?”莲香抬眼看向苏婉。

    苏婉点头。

    “依大娘子所见,绣品如何?您实话说,没关系的。”

    苏婉:“一般。”

    莲香冷笑一声,“大娘子客气了,若是我,只会耻笑原来大名鼎鼎的莲香师傅绣工也不过如此!”

    苏婉沉默,她确实是这么想到。

    “但是,大娘子可曾想过,其实莲香师傅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名称呢?”

    苏婉十分讶然,“你是说……”

    莲香嘴角勾起讽笑,“莲香师傅,这个称呼早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只要能仿绣出我的绣活,哪怕只有几分,阿猫阿狗,谁都可以是!”

    “毓秀坊用别的绣娘的绣品借你的名头去卖?所以金六姑娘的那条红盖头不是你绣的?”苏婉面容复杂的看着莲香。

    “本来找的是我,我一开始拒绝了,因为我实在没有时间,但是金家又加了赶工费,胡管事便做主接了,但是我那时在绣一家比金家来头更大的人家的绣活,他便找了个跟着我,仿我的绣工最像的学徒来绣了,结果……呵……”

    “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别人只会道一句莲香倨傲,徒负虚名,哪里会知道他们拿到的绣品,根本就不是我绣的!”

    莲香对于毓秀坊的感情,这么些年早就耗完了,如今就剩屈辱。

    苏婉沉默不语。

    莲香便继续讲起了她的过往。

    原来,她是十岁那年,家里遭了灾,逃到平江的,只是到了平江不久,她家里人都去世了,那会毓秀坊来挑小学徒,见她还算伶俐,便将她带走了,取名莲香。

    后来,她凭着一副仙女散花绣图成名,人称一声莲香师傅。再后来,她越来越忙,生活只剩下绣活。毓秀坊的人怕她跑了,一直监视着她。

    她当年和毓秀坊订的是十五年的约,今年正是第十五年,只不过还有两个月。

    本来她打算等两个月的,只是最近毓秀坊一直在逼她续约,她怕自己再不来,就没机会了。她是死也不会留在那里的。

    “对不起,大娘子。”说完她便又向苏婉跪下。

    “我虽然无意将您牵扯进来,但是我还是做了,这是我的错!我不奢求您原谅,您哪怕收下我只是当个学徒我也乐意的!”

    “我从您的绣品上看到了一个真正爱着刺绣的人的那份纯粹,您的绣品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上那些铜臭,我真的真的很想跟在您身边学习,我从十岁成为学徒,到现在整整十五年了,我不想我真心喜爱的东西越来越变得面目全非!”

    “我自己也不再是我自己。”

    莲香泣不成声的说着这些话,这些话却犹如警钟句句重重的敲击在苏婉的心头。

    在那个世界,她是否最后也只是苏婉师傅的一个代名词?苏婉无从得知。

    但她知道,自己并不想。

    作者有话要说:莲香有错这是毋庸置疑的,先在这说一下吧~

    其实无论是大娘子还是二爷,他们的处事方式都有些问题,大娘子是现代人拥有独立且成熟了的三观,二爷是土著惯有的思想,所以肯定会有碰撞,设定是大娘子选择先武力后道理,而二爷因为喜爱选择苟着。

    但大娘子也在慢慢对二爷改观,二爷也在被影响。【啊,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_(:3」∠)_】

    第36章

    苏婉沉默半晌, 将莲香扶了起来。

    “你且起来吧。”

    莲香还在无声落泪,旁边的银杏和赵氏也跟着抹着眼泪。赵氏见苏婉叫她起身,她没有动作, 便上前也跟着扶她。

    “莲香师傅, 大娘子让你起, 你且先起。”

    莲香膝盖早已麻木,腿上无力,站不起来了, 她朝苏婉歉意的笑笑, 借着她们的力, 咬紧牙关站了起来,坐回了原位。

    “多谢大娘子。”

    “银杏,你去拿些膏药来吧。”苏婉猜测她的膝盖一定是伤了, 便吩咐银杏去拿些药来。

    银杏连忙低头抹掉眼泪,快步往外走去, 虱子和九斤还站在外面廊下, 见银杏出来, 连忙将他们早就备好的治跌打损伤的膏药拿给银杏。

    银杏点了虱子一眼,又赶紧回头。

    苏婉见她手上拿着药, 又这么快就回来, 便猜到了怎么回事, 什么也没说, 便让赵氏去关门。

    银杏卷起莲香的裤腿,露出她的双膝时,这眼泪差点又没崩住,要是她,早就哭死过去了。

    苏婉又是一声叹息。

    莲香连忙道:“不碍事的, 大娘子,别看这么厉害,其实有些都是老伤了,从前还是学徒时,经常被管事的罚跪,我都不怎么感觉疼的。”

    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这事确实做的不地道,她想着若是乔大娘子肯收她,她一定会加倍偿还这份恩情。

    “这个毓秀坊,真是个狼虎窝,吃人的地儿!”赵氏见了,也着实心疼,骂了毓秀坊两句。

    “说这些又什么用!”苏婉突然想着要是二爷在,肯定能气得去砸了拿毓秀坊,转念又一想,二爷可能也会懒洋洋的说一句“干爷何事?”

    他才走几日啊,她便这般频频想起他了。

    “大娘子,我这次是买通了看管我的一位管事偷跑出来的,我不能再回去了,不过您放心,我会自己去跟他们去县衙打官司提前解约,赔偿金我早就攒够了,当年他们也没想到我会出名,签的锲约并不如现在严苛,有可提前解约赎身一条。”

    苏婉这会心里也拿不定主意,看看赵氏,又看了看银杏,两个人都低头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