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希罗清早起来?,瞧见佣人们穿花蝴蝶一般在厅堂忙上忙下,又从屋外搬过一箱箱的?纸箱进来?。

    沈希罗问他?身边的?牢头:“他?们在做什么?”

    两个黑衣牢头对视一眼,最后由雷米回答,“圣诞节快到了,他?们在装扮屋子。”

    沈希罗是无神?论者,从未信过教,对这种宗教节日兴致缺缺。只是佣人们走来?走去?,为厅堂披灯挂彩,倒显得这个空旷的?牢房热闹了许多。

    吃过早餐,沈希罗便回了卧室。经过之前?那?一遭,他?已经不常去?藏书室了。

    雷米对约翰轻声说了些什么,约翰有?些犹豫,在雷米的?眼神?下还是屈服了。

    雷米进屋来?,说:“少爷,我有?东西要送给您,算做圣诞礼物。”

    沈希罗略带惊讶地看过去?:“我没有?东西回礼。”

    雷米踌躇一下,说道:“不需要回礼。”他?走到沈希罗面?前?,从上衣内侧抽出一本书,轻轻放在桌上。沈希罗看了眼书皮——《逃离》

    雷米说:“先前?我注意到,您还没有?把这本书看完……”

    沈希罗古怪地看了雷米一眼,不懂他?作为尤金派驻在此的?牢头,为什么要把这种单看名字就?注定要被送进仓库的?偷带给他?。

    雷米的?表情有?一丝懊恼,他?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太高兴地说:“其实,我一直想向您道歉。”

    沈希罗疑惑:“什么?”

    雷米朝沈希罗颈脖处快速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低声说道:“那?天晚上,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您怀孕了。”

    沈希罗更觉奇怪了,“是我技不如人罢了,更何况现在我连一桶水都提不起来?,恐怕连你一掌都挡不住了。”

    雷米禁不住老脸一红。当夜要不是沈希罗没有?伤人性命的?想法,又对他?放松了戒备,他?是没可能偷袭得手。那?时他?只当沈希罗是老板仇人,他?听命行?事。后来?则是打上了火气,非要争个高低。等那?股气消了,得手的?喜悦就?有?点不对味儿了。

    他?原是想,人到了老板手里,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用道上的?说法就?是该砍手砍手,该削耳朵削耳朵。只没想到老板用这种钝刀子来?磨人。

    看守沈希罗这段日子以来?,连他?和约翰都越来?越焦躁,毛骨悚然?,更不用说沈希罗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无法理解老板的?做法,真的?有?必要这样活生生将人逼疯吗?

    雷米说:“您很厉害,生死局我一定会死在您手里。”这不是雷米恭维沈希罗,他?是发自内心为沈希罗的?身手赞叹,尤其是当他?知道沈希罗和他?交手时肚子里还怀着三两肉。

    沈希罗安静地注视着雷米,问:“你使鸳鸯刀的?刀法,你是华裔?”

    雷米一惊,点了点头:“我父母是第二代移民。”

    沈希罗了然?:“既然?是华裔,怎么没有?加入青帮,反而去?了进步会?”

    沈希罗这一问问得太有?前?辈味儿,雷米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希罗也不勉强,“如果是不方便说,也没什么。”

    雷米说:“也没什么不方便说的?。青帮绑架我妹妹,强迫她坐台,我和青帮的?人打了一架,还砸了他?们的?店。没被他?们砍死已是运气好。”

    沈希罗问:“这么说,是进步会收留了你?”

    雷米下意识皱起眉来?,“……嗯。”

    沈希罗注意着雷米的?表情,见好就?收,“有?个着落也是好的?。”虽然?进步会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约翰在门?外敲了敲门?,示意雷米他?进来?的?时间太长了。雷米朝沈希罗轻鞠一躬:“我该走了。”

    沈希罗点了下头,忽然?说:“圣诞快乐,雷米。”

    雷米心猛地一跳,讷讷回道:“您也是,圣诞快乐。”

    临到门?边,雷米回过头去?张望一眼,沈希罗坐在窗边,已经将书翻开,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眺望远方。他?颈脖修长,骨架匀称,单薄衣物在此刻却显萧索。

    这一刻,雷米深切感觉到一个冷酷的?现实。

    繁华喜乐,与他?无关。

    圣诞将至,整座纽约城的?节日气氛异常浓厚。

    黑色汽车在漫天风雪中驶入长岛。

    王馥通在长岛有?一座房产,在得

    知陆勋言要前?来?拜访他?时,他?一度邀请陆勋言到他?家中做客。但陆勋言拒绝了,他?这次来?不是为了和王馥通友好闲谈的?。

    他?们约在长岛的?一家高级酒店见面?。

    长岛区三面?环海,风景优美?,别墅林立。站在酒店高层的?窗户前?,视野毫无阻碍,广袤海域一览无余。

    王馥通来?了,和沈毓修对抗失败,被踢出沈氏决策圈并没有?让他?太过失意,他?依然?活得很滋润。

    王馥通满面?春风地在陆勋言对面?坐下,他?和沈毓修关系破裂,但和陆勋言是没有?什么利益纠缠的?,所以陆勋言邀请他?见面?,他?便欣然?前?往。

    点过菜,开了酒,客套话说了两轮。王馥通终于问起正事来?,他?知道陆勋言无事不登三宝殿。

    “王总既然?问了,我便直说。这次来?,是想从王总这儿买一个消息。”

    “哦?什么消息。”

    “你背后那?位的?消息。”

    “陆总说笑了,什么前?面?背后的?。”

    “装傻就?不必了,我们都清楚什么话是说给明白人听,什么话是专门?用来?糊弄外人。你王馥通想蛇吞象,未免有?点不自量力。没有?大资金帮你,你哪来?的?胆子,怎么在这长岛过逍遥日子。”

    王馥通嘴角扯起一个僵硬的?笑容。

    “陆总这是要替沈大少爷出头了?我是输了,但也不是任人羞辱的?。”

    陆勋言摇了摇头,“离开沈氏,你对其人也不再有?作用。你们不过金钱交易,何必如此忠心耿耿为他?遮掩呢。”

    王馥通面?无表情:“陆总,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陆勋言眼神?一凛,看向王馥通,“看来?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好言相劝是没人听的?。”他?挥了下手,跟在身后的?助理从上衣口袋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角,陆勋言将照片推至王馥通跟前?,静观其变。

    “陆总,这是……”随着王馥通看清照片内容,话音便戛然?而止。

    照片上,年轻女子正站在一所私立学校门?口等待孩子放学,打开的?校门?前?,身着深蓝色小西服的?男孩背着书包朝女子跑去?,脸上洋溢

    着欢快的?笑容。

    “还要再看几张吗,王总,毕竟你和儿子分隔两地,无法常见面?。”

    王馥通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殆尽,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露出凶光。

    “陆勋言,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勋言给自己点了根烟,“从小,父母教我们,生意归生意,家庭归家庭,生意场上再怎么剑拔弩张,坐下来?还是该敬酒敬酒,该谈天谈天。生意上的?事,生意场上解决,不能祸及家人。否则,这规矩就?要乱套。你和外人勾结,要把沈毓修赶下台,要吞并沈氏。谁也不能说什么,这是商场,就?要做好这种被侵蚀,被背叛的?准备。你卖光沈氏的?股份套现走人,沈毓修有?趁机收拾你吗?没有?。但现在呢,现在是钱的?问题吗?对方明目张胆地说要见血了!”

    陆勋言手掌用力按在胸口,沉痛闭目,“要挖我的?心,剜我的?肉……”他?忽而睁眼,仿佛血光乍现,将王馥通看得心惊肉跳,“你问我什么意思??我还想问你,趟进这场浑水里,你做好准备了吗?”

    烟雾徐徐向上攀升着,陆勋言英俊的?脸庞却蓦地在这片细雾里狰狞起来?,“你一把年纪,死也就?死了。可你的?情人,你的?儿子,还这么年轻……”

    王馥通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你……你不能……”

    陆勋言冷漠地看着面?前?这个老人,“或许我还可以把你儿子交给你外甥照看些日子,你外甥到现在还以为你会把遗产留给他?。他?哪里能知道,你还在加拿大生了个儿子。”

    王馥通猛地抬头,脸上恐惧一览无余。

    陆勋言说:“我只需要一个名字。”

    王馥通哀求地看向陆勋言,“陆总,不要逼我,他?要是知道我透露出去?,不会饶了我的?。”

    陆勋言无动?于衷:“名字。”

    王馥通意识到陆勋言是不可能对他?产生任何同?情的?了,他?深深闭上双眼,长叹一声,“是伯纳德。”说出这个名字时,他?脸上的?表情委顿下来?,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陆勋言一怔,有?一刹那?的?错愕,他?缓慢开口,“老的?,还是小的??”

    王馥通说:“小的?。”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陆总,你要小心啊。他?……和大家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陆勋言面?色僵硬如铁,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给王总订张机票,送他?去?和家人团聚。”

    王馥通站起身来?,不知为何突然?对陆勋言生出几分怜悯之情,他?再次叹气,摇了摇头,跟着陆勋言的?助理离开了。

    陆勋言端坐于椅上,是久久的?沉默。

    烟头烧出长长一截烟灰,坠落下来?,宛若一记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