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公子不一样,殿下切莫误伤无辜,把他和那些别有用心之徒混为一谈。”

    赵晏突然出声打破安静,不知为何,语气似乎有些冷。

    姜云琛一颗心瞬间坠入谷底。

    她在生气吗?

    就因为他提了一句霍公子,她觉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忍不住出言维护对方?

    可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那个霍公子,当真对她这么重要?

    心中千头万绪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又难以形容的感觉,让他莫名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赵晏心血来潮下厨做的樱桃饆饠。

    天晓得她是怎么把一道甜食变得又酸又涩,阿瑶尝了一口就不由自主地吐了出来,而他一边笑话赵晏,一边却又忍着咽了下去。阿瑶已经这么不给她面子了,他怕自己再吐,她会气哭。

    此时此刻,他心里就像塞了一块酸涩难言的樱桃饆饠。

    凉州深受胡风影响,饆饠更是常见,也不知道赵晏后来学会没有。

    但与他无关了,这份口福只能属于霍公子。

    “我今日来望云楼,是为帮家里人给霍公子传话。”赵晏见姜云琛久久不语,面色也不大好看,以为他不相信自己,便掏出信封,“这是霍公子的回信,虽然不能给殿下开启查验,但我可以保证,他没有存任何不可告人的歪心思。”

    姜云琛如梦初醒,反复体会了一下她这句话,才有些不自然道:“我并非怀疑他居心不良,只是忽然想到霍博士祖籍凉州,不知霍公子有没有与你提及。”

    “霍公子从小随家人定居洛阳,已经很久未曾回去过了。”赵晏将信封装进衣袋,深吸口气,最终没能忍住,抓起放在车帘外的一样东西扔向姜云琛。

    姜云琛的心情经历了一番大起大落。

    果然,是自己草木皆兵了。赵晏既然喜欢他,又怎么可能与霍公子不清不楚。

    他今天就不该来南市!

    出神之际,冷不防一道黑影划过眼前,不偏不倚砸在他胸口。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帘子一掀,赵晏从眼前消失,转瞬便没了踪影。

    唯有微微摆动的车帘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香证明她曾经来过。

    怎么就跑了?

    姜云琛满头雾水,垂眸看到手里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拆开。

    竟是一个犹在冒着热气的馒头。

    他怔了怔。

    这是……赵晏特地带给他的?

    她知道他一中午东躲西藏滴米未进,兴师问罪之余,还不忘捎上这个。

    心头阴霾烟消云散,他不禁一笑。

    赵晏说过的话逐字逐句浮上脑海,他福至心灵,骤然明白了什么。

    如果霍公子是给她的长辈传讯,她断不会三缄其口,用“家里人”代称,十有八/九,是她的某位姐妹与霍公子定情,托她这只“青鸟”做信使。

    他对诸位朝臣及其子孙的姻亲关系了如指掌,仔细一想,燕国公六位孙女、四人出嫁,如今待字闺中的除赵晏之外,还有她的堂姐赵五娘。

    是了,一定是她。

    赵晏陡然变脸,许是念及霍公子与赵五娘鸿雁传书,从而想到她写给他的那张石沉大海的字条,责怪他没有给她回应。

    可那是因为……

    他默然叹了口气,轻轻咬下一块馒头。

    甜的。

    他庆幸自己跟来南市了。

    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

    赵晏一路走到明月楼,心绪才稍许平复几分。

    只是想到那个馒头,又深感后悔。

    她就不该对姜云琛大发善心,应当在里面塞满盐巴和胡椒。

    齁死他!

    她总算明白了他今天的行为缘何奇怪反常,归根结底,是他讨厌她、不想见到她。

    所以才一照面就跑,所以才那么排斥她的靠近。

    三年前,他亲口说过,在这个世上,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

    她只顾着考虑正事,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真是丢人。他拿着那个馒头,心里指不定如何嘲笑她呢。

    或许还觉得她一厢情愿、不自量力,觊觎太子妃之位。

    可她一时气上心来,手边没有别的东西,只能用馒头砸他。

    她越想越委屈,恨不得转身回去揍他一顿,但又被理智制止。

    罢了。既然他不想看到她,她又何必自取其辱,让他以为她故意在他面前晃悠。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除非进宫时迫不得已,她再也不要主动跟他说一句话了。

    “阿姐。”赵宏的声音突然响起,赵晏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明月楼,正巧与从里面出来的弟弟迎面相遇。

    “怎么样,东西买好了吗?”她问道。与霍公子道别后,她说想去首饰铺逛逛,差遣弟弟去明月楼买点心,等她过来与他会合。

    赵宏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在这呢。阿姐,我左等右等不见你来,就先行找到店小二……”

    他将赵晏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道:“我说自己是燕国公府的仆从,他当时就愣了,告诉我昨天也有个自称为燕国公府效力的人,向他打听孟公子……呸,孟洲的事,他出于对祖父和阿爹的敬重,一五一十地复述了整个经过,还请人家务必教训一下孟洲那无知纨绔。”

    “我怕打草惊蛇,便说那是我的同伴,我消息滞后,没想到已经有人来过了。”

    “阿姐,你可还要再进去一趟?”

    “不必了,你做得很好。”赵晏倍感欣慰,心中顿时由阴转晴,“胆敢冒充燕国公府的不多,很可能是陛下或者那个谁宫里的人。走,我们回去吧。”

    那个谁……

    赵宏心领神会,点点头,与她各自翻身上马。

    -

    回到府上,赵晏想着找机会把霍公子的信交给堂姐,然而一进大门,却感觉气氛有些压抑。

    她与赵宏对视一眼,按捺疑惑,问管家道:“吴伯,出什么事了?”

    吴伯欲言又止,摇摇头:“没什么,小娘子和小郎君快进屋歇歇吧。”

    赵晏也没再追问,对弟弟道:“阿弟,你先走,我去堂姐那边一趟。”

    赵宏应下,赵晏却被吴伯叫住:“六娘子,五娘子她……现在可能不大方便见您。”

    第18章 “晏晏,你有喜欢的人吗……

    吴伯叹息道:“五娘子与大少夫人起了些争执,大少夫人罚她禁足一个月,好好闭门思过。”

    一个月?赵晏惊讶,堂姐从小被伯母严厉管教,性格腼腆,与人说话都是轻声细语,不知为何竟惹伯母发这么大的火。

    莫非……是因为霍公子?

    “祖父和祖母怎么说?”

    二老素来疼爱孙辈,绝不会让堂姐遭受这么重的惩罚。

    吴伯看穿她心中所想:“大少夫人正在与老爷及夫人交谈,旁的老奴也不太清楚。六娘子近些天最好还是不要去找五娘子,以免火上浇油。”

    赵晏只得答应,与赵宏各回住处。

    -

    与此同时。

    郑氏跪在赵玉成和赵夫人面前,哭得梨花带雨:“阿娴一向乖顺,谁知竟会鬼迷心窍,与人暗结私情,老爷,夫人,媳妇实在惶恐,万一那霍公子嘴上没个把门,将事情透露出去,阿娴以后还怎么嫁人?为免夜长梦多,媳妇求您二位做主,尽早为阿娴择定一门婚事。”

    “莫哭,起来说话。”赵玉成语气平和,却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郑氏依言照做,犹在抽泣不止。

    “一点小事,何必慌张。”赵玉成耐心劝道,“阿娴只是与人见一面,光天化日之下,又有晏晏和阿宏作陪,怎会出问题?倘若那霍公子品性可靠,与阿娴两情相悦,何妨成全他们。霍博士学富五车、身家清白,他儿子应当也非庸俗之辈,或许他便是阿娴的良人。”

    郑氏瞠目结舌,显然不敢苟同:“他引诱阿娴与他私下定情,算什么正人君子?以他的家世,娶阿娴实属高攀,保不准,他就是看中阿娴单纯不谙世事,才故意……”

    “阿娴不过内向了些,又不是傻。”赵夫人打断她的争辩,“只有你还把她当做懵懂小儿。”

    她与赵玉成年轻时便是一见如故,随后自己向父母求得的婚事,如今听儿媳字里行间不加掩饰的鄙夷,心中颇为不快,但她没有表露,只道:“让阿娴过来,我和老爷要亲自问她。”

    郑氏顿时急道:“阿娴已经被那霍公子迷住心神,满眼都是他的好,您万万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