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晏见他脸色变了变,料想他是被她放肆的行为惹恼,做好了他拂袖而去的心理准备,却听他道:“自然不介意。你想吃什么尽管拿去,不够还可以再要。”

    她手上一抖,糕点“啪叽”掉回了碗里。

    时间有限,她还惦记着要与帝后说的事,便暂且鸣金收兵,专心致志地用早膳。

    那是三叔的嘱托,也是她请求和离的筹码,她须得仔细斟酌言辞。

    陆平在旁看得清楚,暗暗咋舌。

    太子坚持多年的习惯,居然在赵娘子身上破了例。

    果然是心心念念娶来的太子妃。

    不得不说,殿下太会隐藏,他在旁侍奉多年,也是最近才发现他对赵娘子的情意。

    只是他的神色似乎不大对劲,不像如愿以偿迎娶心上人的模样,赵娘子也不复以往的活跃与爽朗,两人之间的交谈少了许多,气氛隐隐有些沉闷。

    那便是昨天晚上……没有痛快或尽兴了。

    涉及私房事,陆平不敢妄加揣测,赶忙打住思绪。

    早膳后,赵晏与姜云琛一道往外走。

    她兀自考虑着事情,跨过门槛。

    突然,姜云琛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晏晏,我喜欢你。”

    赵晏脚下一绊,亏得身手敏捷,才没有摔倒。

    姜云琛正待扶她,被她不着痕迹地错开。

    赵晏对他的言语恐吓充耳不闻,径自拾阶而下。

    淡定。

    绝不能被这种不要脸的行为击败。

    两人各自登车,但赵晏的动作慢了半步,等姜云琛进入他的辂车,消失在视线中,她轻声道:“陆公公。”

    陆平小跑着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赵晏认真道:“回头传医官过来,给太子殿下请个平安脉。”

    她怀疑他脑子出了点问题。

    若不然,这个人也太可怕了,为了对付她,竟甘愿同归于尽、玉石俱焚,忍常人所不能忍。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自己不觉得瘆人吗?

    陆平见太子妃表情微妙,似乎有难言之隐,心里咯噔一下,联想到昨晚太子第一次走出来时那副表情,以及今早耳闻目睹,先前隐隐约约的猜测终于坐实。

    ……太子年纪轻轻,居然就不行了。

    第32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姜云琛余光瞥见陆平跑去赵晏那里, 然后模模糊糊听到什么“医官”、“平安脉”之类的字眼,旋即,陆平返回,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心中一紧, 问道:“怎么,太子妃身体不适吗?”

    “没……没有。”陆平迟疑了一下, 鼓起勇气道, “娘娘是……是想请医官给殿下瞧瞧。”

    姜云琛有些不解,但转瞬便明白过来。

    若在以往,他定会觉得赵晏是看他形容憔悴、关心他的情况,但经过昨晚开诚公布,她坦言不再喜欢他之后, 她的行为只有一种解释——

    怀疑他不正常, 甚至十有八/九染了脑疾。

    他本想哄她开心,告诉她其实自己对她颇具好感, 让她忘记和离的事。

    不就是叫她的乳名、表白心迹吗?怎么落在她眼里, 反倒成了他病得不轻?

    简直太过分了,是可忍孰不……不忍也得忍。

    这时候与她争论,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心知理亏, 唯有保持沉默, 算是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自作自受。

    陆平见太子无言以对,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同情之余,安慰道:“殿下且放宽心,尚药局的两位老奉御医术精湛,定能治愈您的……”

    “闭嘴。”姜云琛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低声威胁道, “你再敢说一句,孤就把你扔去掖庭宫。”

    好个陆平,居然也认为他有病,需要医治。

    真是反了他了!

    陆平忙不迭噤声,默默叹了口气。

    虽说这事确实有损尊严,但讳疾忌医可不成。

    本着直言劝谏的心态,他苦口婆心道:“殿下,奴婢去掖庭宫不打紧,可您该为太子妃娘娘和未来的小皇孙考虑……”

    姜云琛一个幽冷的眼刀飞过去,不再理他,令车驾启程。

    他平时果然对陆公公太好了。

    导致这厮不仅认为他有病,还怕他传染给赵晏和……尚且不知道在何处的小皇孙。

    敢情陆平是觉得,等到他与赵晏的孩子出生,他的病还治不好?这得是什么终身顽疾?

    但没由来地,他胸中的郁结却舒缓了几分。

    “小皇孙”三个字,如同一种莫可名状的憧憬,让他整颗心蓦然变得柔软。

    也罢,只要赵晏高兴,他背个黑锅也没什么大不了。

    为今之计,是先阻止和离的事。

    -

    赵晏登上翟车,一路四平八稳驶向紫宸殿。

    进入殿中,帝后端坐上首,礼官们早已就位,赵晏按部就班地走完流程,没有流露出任何异状。

    她顾念帝后长久以来的恩情,断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闹事、损害皇室颜面。

    但皇帝与皇后还是一眼看出了端倪。

    姜云琛和赵晏在人前都是极其端得住的性子,但若凑在一处,即使并肩而立、各自不语,也能感觉到两人之间交缠碰撞的气场,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泾渭分明,平静得甚至令人感到蹊跷。

    事出反常必有妖,新婚之夜,一双新人恐怕并未安稳度过。

    仪式结束,皇后将太子和太子妃引至凤仪殿。

    赵晏是这座宫室的常客,以前姜云瑶有事没事就喜欢往皇后身边跑,还总要带着她。

    起初面对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她颇有些拘谨,像个婢女一样规规矩矩侍立旁边,皇后却吩咐宫人拿零嘴招待她,让她和姜云瑶坐在一起,亲自教她们写字作画,给她们讲地理志。

    这些年,对外虽是尊卑有别,但私底下,皇后待她和姜云瑶几乎如出一辙。

    赵晏不觉放松些许,收起在紫宸殿的端庄肃穆,开门见山道:“娘娘,臣女有事禀报。”

    她换回昔日的自称和语气,希望皇后能够顾念过往情分,准许她与姜云琛和离。

    三叔交代之事,虽然皇帝不在场,但说与皇后也无差。据她所知,皇帝时常会与皇后策论政务,征询她的意见。

    世人皆眼馋皇后命好,她却打心底里羡慕她与皇帝的感情。

    皇后似乎早有预料,略一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姜云琛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想制止她,却又不能扑上去捂住她的嘴。

    只得向皇后投去求助的目光。

    赵晏才不管他挤眉弄眼,自顾自道:“去岁中,臣女的叔父携弟子们游学,偶然发现临川王在剑南道活动的痕迹,按说他身为臣子,无权窥伺一位亲王的行踪,但临川王的手下暗中离开益州,深入安南都护府的管辖领地,叔父心生疑窦,便越俎代庖,派人悄悄跟了去。”

    高皇帝荣登大统之前曾是藩王,开府益州,临川王生长于斯,益州堪称其半个故乡。

    去年,临川王借口益州气候宜人、适合养病,回到高皇帝曾经的王府暂住,本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若涉及安南都护府,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安南都护府的辖地,曾经属于一个叫做青奚的西南小国,高皇帝起兵时得其鼎力相助,还令先帝迎娶青奚公主、即今上和广平王的生母沈氏为妻。

    先帝即位后,将发妻打入冷宫,灭青奚,版图收归剑南道,设安南都护府,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青奚亡国,王族或死或逃,早已不成气候,然而临川王行事鬼鬼祟祟,目的着实难料。

    赵玉成是益州人士,年轻时随先帝在剑南道经营,后来担任主将,参与了倾覆青奚的战事,驻守安南都护府的官员中,也不乏与他交情深厚之人。

    赵景川先斩后奏,私自联络这些将士,请他们帮忙留意临川王人马的去向,堪称兵行险招。

    说好听点是为君分忧,说得难听,便是不知天高地厚、居心叵测。

    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绝非赵景川的为人之道,他宁肯获罪丢官,也要将消息上达天听。

    赵晏起身,在皇后面前跪下:“娘娘,剑南道距离京城遥远,途中山高水险,即使八百里加急,一来二去也会耽搁不少时间,叔父唯恐错失良机,又怕安南都护府已被临川王渗透,故而擅作主张,还望您与陛下念他一片忠心,予以宽恕。”

    顿了顿:“叔父原想请家严禀报此事,但臣女恰巧要……入宫,于是他便托付于我。临川王定然想不到,他的动作已经走漏风声,并通过国子监司业和兵部尚书之女传到您和陛下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