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劝你不要。”赵晏和颜悦色道,“到时候你晕倒在水池或者浴汤里,我可不会去捞你。”

    姜云琛一笑,攥住她的手,温声道:“那些东西肯定还在,回去之后,我到显德殿找一找。”

    -

    不多时,马车抵达东宫。

    赵晏随姜云琛进入显德殿。内殿干净整洁、起居用品一应俱全,却略显冷清,显然许久未曾有人住过。

    大婚以来,他一直都住在承恩殿,只有偶尔处理公务或接见臣僚的时候,才会回到此处。

    她看着他翻箱倒柜,终于从一处极不显眼的角落里拖出几只木匣。

    打开一瞧,有各式各样的发簪,刀鞘精美、吹毛断发的匕首,已成为孤本的书籍,种类不一而足,单论价值,或许不及宫中珍宝,但都是她喜欢的,每一件都爱不释手。

    姜云琛见她眉眼含笑,记不得是何时买下,却仿佛回忆起了曾经的心情。

    他看到这些,便能想象赵晏拿在手里的模样,以及她该是何等高兴。

    她最初离京的两年,他一边按照她的喜好收集礼物,一边日夜期盼着与她重逢。

    赵晏坐在地毯上,逐个查看过每一样物品,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目光,不禁好奇道:“你给我买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没有带去凉州?”

    如果她提早知道他如此在意她,或许情况就会大不相同。

    “可能是因为,”姜云琛一言难尽道,“我不好意思先开口,告诉你我喜欢你。”

    赵晏:“……”

    近来两人如胶似漆,她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她拿起最后一只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竟是叠放整齐的纸张。

    “这是何物?”她展开其中一页,意外地发现,居然是姜云琛写给她的信。

    落款是永安十一年初,他离开洛阳、前往凉州的前夕。

    那么其他的——

    她挨个检查过去,最早一封是永安九年四月十二,那时候,她已不辞而别整整一月。

    一共数十近百封信,两年时间,平均每个月三到五封,询问她的近况,与她谈论他新读的书,甚至还说,倘若她愿意,他就寻个由头去凉州找她。

    然而他写完之后,全部压在箱底,没有一封寄到她手中。

    姜云琛的心情很是复杂。

    三四年前……他究竟有多么死要面子?

    但凡送出去一封,也不至于与她错过如此之久。

    赵晏将他的表情收归眼底,好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傻子。”

    姜云琛深呼吸,不由分说地抱住她,破罐破摔道:“没办法,你已经做了傻子的夫人,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第70章 他给予她的一切便是世间……

    那天之后, 赵晏找到了全新的乐趣,她将匣子里的信件据为己有,每天拿出几封认真读, 期间还要与姜云琛讨论, 问他当时的具体情形。

    信中讲述的桩桩件件他都记得,却似乎唯独忘了给她写信这件事本身。

    姜云琛起初有些尴尬, 但见她由衷欢喜, 便将颜面抛到九霄云外,到后来,已经可以毫不留情地对当年的自己评头论足。

    “这小子,与纪十二讨厌的程度不分伯仲。”他扼腕叹息,“一个纸上空谈、光说不做, 另一个心急火燎、花言巧语, 因此他们都不及我,我非但讨得赵娘子芳心, 还把人娶到了手。”

    赵晏:“……”

    左右互搏都不够他表演, 现在进化到三足鼎立了。

    她心中却被满足充盈。

    仿佛不期然收获一份宝藏,开启之后,清晰地看到他成长的轨迹。

    两人分开的那段时光, 她远离他的生活, 心头虽气,却也曾不由自主地想象他的样子。

    所有遗憾, 如今悉数得到补全。

    他事无巨细地与她分享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尽管未曾言明,但字里行间却藏满对她的想念。

    那些不可告人的少年情思,诉诸笔端,永远封存在了纸页上。

    曾经困扰她许久的疑惑, 不知何时已迎刃而解。

    她与他的相处方式,跟她见过的所有眷侣都迥然不同,可感情本就不是千篇一律的东西,既然心意相通,他给予她的一切便是世间最好。

    当她看完最后一封信,阳春三月悄然来临。

    算算时间,她估计姜云瑶已经抵达凉州,而京城这边,临川王的寿辰如期而至。

    -

    三月十八,临川王大宴宾客,并未设在王府,而是城郊的一处庄子。

    当日东窗事发,九箫指认广平王,说他勾结西域诸国、意欲篡权夺位,还曾密谋行刺太子。如今广平王被软禁在宫里,王府也被禁军包围,家眷仆从一律不得离开。

    这是姜云琛的主意,他与广平王叔侄关系融洽人尽皆知,若他二话不说就将叔父下狱,反倒会引起临川王的怀疑,把他囚于宫禁,等待凉州那边的调查结果,才是情理之中。

    临川王企图派自己的人去凉州、却被姜云瑶出其不意地打破计划后,他便称病到城外的庄子里静养,装起了不问世事的富贵闲人。

    至于他内心作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车驾停在门前,赵晏下车,和姜云琛一同被临川王世子迎了进去。

    与此同时,那些装载着丰厚贺礼的马车也陆续赶到。

    临川王在宗室之中一呼百应,他的寿宴,自然无人敢怠慢,只是皇亲国戚们万没想到,太子竟也一反常态,慷慨解囊,比起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天,他们愁得寝食难安,唯恐礼物磕碜、得罪临川王,却又怕过于奢靡、被太子编排,现下纷纷如释重负,有的甚至还令家仆迅速打道回府,把先前拿捏不准的贺礼全部带来。

    不禁猜测,是否广平王谋反之事有了眉目,导致太子的态度发生转变。

    为数众多的宗室之中,总要有人出来挑大梁,以前是广平王,如今论资排辈,临川王当仁不让。

    宾客们各怀心思,太子夫妇却若无其事,仿佛全然未曾觉察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天朗气清,风和日丽,宴席设在草木葳蕤、繁花似锦的庭园中。

    赵晏随姜云琛落座,趁着开宴前与众人寒暄。

    明德郡主被处罚的事情早已传开,旁人虽然不知前因后果,但却猜得八/九不离十,明德郡主肖想太子妃之位已久,又素来与赵六娘不合,多半是仗着自己的身份,不把赵六娘放在眼里,行差踏错开罪了她,招致太子的处罚。

    前车之鉴摆在那,众人认清太子妃在太子心目中的分量,对她愈发恭敬。

    临川王做东,倒是不必看人脸色,闲聊几句,意有所指道:“本王和王妃许久不见明德,颇有些想念,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让她抽空来庄子里陪王妃说说话吧。”

    临川王妃在旁附和。

    嘉宁长公主也趁势道:“近两个月,明德在府中闭门思过,心中追悔莫及,恳请殿下高抬贵手,准许她向太子妃娘娘致歉。”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姜云琛却岿然不动:“叔祖父休养期间,还是不要让那些德行有失之人上门叨扰了,以免被气得加重病情。太子妃年纪轻轻,尚且躺了十天半月才恢复,您与王妃这么大岁数,又何必自找不痛快?”

    顿了顿:“姑祖母,令孙女若当真有心道歉,就该学着识趣些,不要再出现在太子妃面前。”

    现场宾客云集,他们的对话被人听到,一时生出各种猜测。

    嘉宁长公主下不来台,却唯有忍气吞声,对赵晏道:“太子妃娘娘,明德年少无知,言行冒犯于您,应受惩处,但三个月禁足也罢,永不得入宫实在是……可否请您宽宏大量,饶恕她一回?”

    “长公主此言差矣,”赵晏笑了笑,“明德郡主长我一岁,何来‘年少无知’?她觊觎我的位子,意图暗算太子殿下在先,对我不敬在后,我和殿下不想再看到她,也无可厚非吧?至于‘宽宏大量’,用令孙女的话说,我这种寒门武将的粗野女儿,可从来不懂你们清贵世家的行事规矩。”

    嘉宁长公主深吸口气,只怕再与她掰扯,会被其余众人听得一清二楚,便强忍愤怒不再多言。

    桌案下,姜云琛不着痕迹地挠了挠赵晏的手心。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赵晏在这方面天赋异禀,甚至都不需要他教?

    但转念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