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天色黑压压一片,云至一人坐在书房,只一盏烛火飘摇地晃。

    他低着头,十指按于桌面上,掌骨突出,模样阴沉而冷戾。

    方才山彦的话犹在耳畔,昨日路上那女子是为一商户女,年龄要比阿归小上一岁。

    云至压了压太阳穴,头痛欲裂。

    那一年,他给阿归买了糖葫芦,而后蹲下身将她高高抱起,找了个无人的明巷将她放下,决定出去寻一下王爷王妃。

    因着阿归在巷子里,虽已交代过她,切记不可乱跑,乖乖等他回来,可他还是不放心,也没敢走远。左右不过出去了一刻钟,再回来阿归便了无踪影。

    云至当下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都脱了力,找寻了两日未果后,他觉着自己还活不活着已经没什么意义。

    两日没吃饭,本来俊逸的少年显着颓丧不堪。

    那阿归呢?她有没有吃饭,是否还能好好的,安然无恙?

    云至不敢想。

    后来他在街头晕倒,被永安侯府的人救了回去。

    原是王爷王妃早先将他和阿归托付给了永安侯,可连等了两日没见人来便心中开始着急,恐他们出了事。便动用了暗卫拿着画像私密去寻,却只寻得了云至一人。

    自那以后,云至便成日带着半张玄黑面具,目无一切,冷戾非常。

    除了待永安侯尊重,他不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忌惮任何事。阿归都已不在身边,他便连死都不怕,更不会在乎旁的了。

    这些年过去,云至从未停止过找寻阿归的下落,只是每次都失望而返。

    时间久了,有些可能性他不敢想,却又不得不去想。

    阿归是被好心人带走,还是被人牙子掳了卖进哪座府邸充了奴籍,仔细想来,凭阿归的相貌,也许被拐进了青楼……

    亦或是,连命都没了。

    每次思及此,云至心中便猛然重重一抽,久久缓不过气来。

    全都怪他,他不该将阿归一人放在那小巷中,不该独自出去找人。

    到头来,王爷王妃没找到,阿归也弄丢了。

    九年来,他一个义子在永安侯府过得锦衣玉食,可阿归如何,他却全然不知。

    本是最最娇生惯养的小郡主,如今是生是死都没有下落,全是因为他的疏忽。

    云至双手紧握成拳,脑海中再次浮现昨日见到那张极为相似的脸。

    他心口一阵一阵地紧缩着疼,怎么会又不是?

    可那女子莫名让云至生出些许熟悉感,以前长得像的也不是没有,可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后来也确实证明她们不是。

    难道只是因为昨日那女子过于相像么?

    云至敛了敛眸,在昏暗烛光下显得落寞而幽深。

    即便年龄对不上,可他仍抱一丝侥幸。

    万一,那女子年龄是错的呢?

    第35章 荷包

    第二日, 李清阅去了南音坊。

    自同南音合作后,她那些个话本子竟真赚了不少钱,光是靠着净利便能轻轻松松支撑她自个儿出来盘个不错的铺子单干。

    这还是只拿四成, 南音那边赚了多少可想而知。

    这回合约到期, 李清阅想大胆一回,当个小掌柜。

    马车在平坦无阻的大道上稳稳地行, 李清阅坐在马车里, 微微阖着眼睛小憩。

    倒不是真耗费了体力干了什么事儿,只是昨晚又做了奇奇怪怪的梦,奇就奇在竟恰巧同上回那梦接上了,身临其境一般,那些场景断断续续在自个儿脑中演了一夜, 当真是有些累人的。

    同她在话本子中为上次那梦编织的后续不同, 那小姑娘追着猫跑出了巷子,愈走愈远, 直至混迹在人群里, 白猫终于停了下来,小姑娘呼了口气,上前将猫抱进了怀里。

    街上人来人往, 热闹喧嚣。

    穿着红色斗篷的小姑娘抱着只雪白的肥猫站在人群里, 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方才那条明巷,早已找不见了。

    直至日色落幕, 整条长街大红灯笼四下亮起,那小姑娘依然在漫无目的地游逛。

    她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隐匿在人声鼎沸的热闹里,许久许久,停步在一条长河边。

    那里熙熙攘攘拥着许多人, 他们手中拿着形形色色的花灯,放入长河里。

    花灯星星点点,顺着河流不紧不慢地漂。

    小姑娘蹲下身来,白猫“喵呜”了一声从她臂弯跳下,她再无心思去管那猫,只将小脸埋在腿弯里,整个身子都颤巍巍在抖。

    半晌,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唤。

    “喂。”

    那声音清澈如山泉涧中流,是与这纷繁俗世格格不入的出尘。却又矛盾地带着丝少年的青涩,莫名让人心安。

    小姑娘缓缓抬头,便撞进了一双和这声音同样清澈的眸子。

    他乌发用银冠高高束起,一身月白袍子衬得整个人如玉石般无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问:“是走丢了么?”

    她忙不失迭地点头,挂在眼睫的泪珠随着点头的幅度啪一下掉落,顺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往下流。

    少年眉宇锁成一个结,不知是为她的眼泪烦扰还是在同情她的遭遇。

    “别哭了,”他蹲下身来抹了抹她脸上的泪,“你父亲姓甚名谁?我送你回去便是。”

    小姑娘张了张口,刚要说什么却突然止住了。

    父王交代过她的,在进永安侯府之前,断不可向外人说与自己身世。

    虽不懂为何,可她还是没有开口。

    那少年似是没了耐性,“再不说我可走了?”

    说着便真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小姑娘见状眼泪流得更凶了,下意识便拉住了他的衣摆,嘤嘤哭道:“我……我不记得了……”

    那少年僵立了片刻,终还是狠不下心来,复蹲下身来同她对视,“那怎么办?”

    小姑娘的眼睛又大又亮,含着泪光水杏一般灵动可爱,小手顺着他的衣摆抓到袖上,轻晃了晃,“我家哥哥同你一般高,穿着黑衣裳,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

    软糯稚嫩的声音带着细细的颤,抓着他袖侧的小手攥得愈发紧,仿佛生怕他不愿帮她。

    也不知怎么的,少年竟真点了点头,而后问:“你哥长什么样?”

    小姑娘呆愣了片刻,随即还含着水光的眼睛熠熠生辉,轻快道:“我家哥哥特别特别好看!人群中一眼便能瞧见他!”

    “哦?”少年轻笑,“那我怎的还未瞧见?”

    “他不在嘛……”她撇了撇嘴,情绪又低落下来。

    那只白猫还在一旁趴着,时不时“喵呜”两声,小姑娘伸手撸了撸它柔软的毛发,心中难过顿时消解了不少。

    一直以来,她遇到什么不快的事儿都轻轻松松便能化解,因为有父王和母妃,还有处处维护她的哥哥。

    现下亲人都不在身边,她虽慌张却不怎么担心。

    只因没吃过什么苦头,便始终相信所有不快都能迎刃而解。

    这会儿她重新将猫抱进怀里,抬眼可怜巴巴地看着那少年,直到他直起身来,轻声说了句“好”。

    “小姐!咱们到啦!”

    阿舟的声音突兀响起,使得李清阅猛然回过神来。

    乍一睁眼,眸中没什么神采,似有些恍惚。

    阿舟一只手掀着马车帘子,另一只手在李清阅面前晃了晃,担心道:“怎么啦小姐?”

    李清阅眨了眨眼睛,琉璃般的眸子又凝了神,牵起唇角朝她笑了笑,道:“没事,就是有点儿瞌睡。”

    瞌睡……

    小姐可真是太懒了,睡到日上三竿,在马车里还阖着眼睛睡了会儿,竟还困得眼都睁不开。

    阿舟暗自腹诽,脸上的表情却早便出卖了她脑中的小心思。

    李清阅扶着她的手下去,压根儿就不用思考都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你若再骂我,日后便不给你留点心吃了。”

    她语调轻快,一下便能听出来是在打趣。可阿舟一听不给点心,便急忙开口:“不骂了,不骂了,阿舟再也不骂小姐懒了。”

    “……”

    李清阅深深看了阿舟一眼,她就知道,这家伙定是在腹诽她懒惰如猪。

    这不,还没想套她话呢自个儿便全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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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南音坊,一如往常般管弦丝竹声袅袅入耳,让人心中畅快。

    李清阅带着阿舟径直上了楼,丫鬟给她斟了杯花茶,摆上了几盘点心,道:“李姑娘稍等片刻,我们姑娘这会儿忙着,等闲下来便来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