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柳原星见不得不坐直身体,郑重拒绝,“事实上我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并非故意推辞。”

    “说起来您可能不相信,父亲让我去庄子里养病时,其实我很高兴,我是一个很惫懒的人,如果有人将一切都安排好,我会很乐意接受。后来兴建庄子也只是为了让我自己过得好一点而已。”

    “桃源乡的人们是我不得不背负的责任,但也仅限于此了,我的身体不允许我再劳累下去。我想,比起一个短命病弱的王者,一个平庸且长寿的大名应该更适合这个国家。”

    柳原星见虽然能够汲取信仰来净化灵魂中被污染的半块神格,但这种完全被动的机制也意味着,他没有办法屏蔽别人对他的恶意。

    当他被越来越多的人信仰时,相对的,视他为敌的人也会越来越多。神格被净化还是污染加重,完全取决于别人对他怀有何种情绪。

    因此柳原星见很满意现状,桃源乡的人们供给他的信仰明亮而纯粹,在缓慢净化神格的同时足以让这具身体活过三十岁。这个范围刚刚好,在他能力的掌控范围之内,又不至于太过劳累。

    至于柳原宗望的刁难,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大事。

    柳原星见本不至于对一个尚且不太熟悉的人如此推心置腹,但此时的松本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的是以大贵族大官员为首的利益团体,如果不说清楚,谁知道他们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松本信长自认最会察言观色,但他再三确认,柳原星见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也只有温和真诚,并无半分虚假。

    他真的不想当大名!

    当这个猜测落到实处时,松本首先的反应是不可置信——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将到手的权利往外推的人。

    松本又看了眼对方,忽然觉得释然了。如果这个人是星见公子,那就没什么好质疑的了。

    恰巧柳原星见也笑了起来,“其实比起权势,我更爱惜自己的健康!”

    说着俏皮地眨眨眼,带着活泼清新的少年气息。

    这才让人恍然发觉,惊才绝艳的星见公子如今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松本也笑了起来,真心实意地俯身行一大礼,“您的话我会带给其他人,您只要安心养病就好!”

    知道后面还有源源不断人地等着,松本信长没有多待,说完想要表达的内容就利落告辞。

    侍立在门边的伊藤武将人送出门外,回来时,身后跟的是另一位客人。

    8、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就这么迎来送往,一整天很快就过去,连午饭也是和客人一起解决的。

    暮色四合,等最后一位客人心满意足地离开,柳原星见搭着伊藤的手臂站起来,扭了扭久坐导致酸痛的脖子,咯嘣咯嘣的响声让他不优雅地呲了呲牙。

    伊藤武任由自家主上半挂在自己身上,扶着他慢慢散步,忍不住抱怨道:“您完全可以拒绝这些人,要是春在这里,早就劝阻您休息了!”

    柳原星见当没听见对方话里的抱怨,笑着安抚,“你不觉得和不同的人聊天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

    “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和不同的个体交流,就是观察他们的生活经历弥补自身不足的过程。在庄子里我做什么,你们都只是一个劲的赞同,时间久了我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今天这些人怀着不同目的而来,学识修养各有不同,和他们聊天,我亦收获良多。”

    “您总是很有理!”伊藤有些不甘心,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说道:“那您也要顾惜身体啊!”

    “好了,你这么婆婆妈妈是追不到媳妇的!”柳原星见笑着调侃。

    似想到什么,伊藤武一阵窘迫,黑脸上都透出绯红来。

    今天确实很累,身体早已发出警告,兴奋劲过去,柳原星见恹恹地靠在床边,看起来没精打采,伊藤武有些不放心,自告奋勇去请医师过来。

    回来的时候,身后却没有医师。

    柳原星见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就问道:“怎么了?”

    伊藤武抿嘴,神色有些抗拒,并不是很想回答,但在主上的盯视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门外有人求见。”

    柳原星见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去的夜空,坐正身体,“是谁?请人过来吧。”

    伊藤武没动,锁眉恳求,“这么晚了,您也该休息了,叫他们明天再来也不迟!”

    “这么晚了还能把消息递进来,想来身份应当不低。”

    柳原星见嗓子有些痒,接过伊藤手里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有身份的人都清楚现在不是正常拜访时间,但他还是来了,说明人家应该有耽误不得的事。”

    他冲着忠心的下属粲然一笑,“去请人进来吧,耽搁了事就不好啦!”

    柳原星见的下属不怕主公发火,就怕主公这幅表情。伊藤武一点辙都没有,只能乖乖去门口请人。

    柳原星见在背后嘱咐,“记得不要黑脸啊!”

    伊藤武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猿飞日斩和志村团藏在大门外来回度步,这么晚了来拜访,不被人家赶出去都算好的,但他们也没办法啊。

    早晨过来的时候,星见公子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无论按先后还是按地位,他们都只能等,过了中午,眼看着就要等到了,大名又将他们叫了过去,直到刚刚才放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忐忑。

    猿飞日斩和志村团藏没等多久就被迎了进去,跟在武士身后,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屋里传出压抑的低咳。

    武士瞬间加快了脚步,越过两人跑进房内。

    两人紧跟在后,就见先进屋的武士正将那件雪白的狐裘披在那人单薄的肩上。

    柳原星见用手拢了拢狐裘,宽大的袖摆下滑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腕,上面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更衬得皮肤比那不见杂色的狐裘还要苍白。

    他抬眼看向来人,笑着邀请道:“你们还没吃东西吧,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不是责备他们不懂礼数,也不是客套直接地询问缘由,而是熟稔地像朋友一般关切地询问“你饿了吗”。

    习惯了都城中大人物做派的木叶来使有一瞬间呆愣,等回过神来,对深夜打扰对方休息这件事越发愧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