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很安静,空间也很狭小,身下是浸到腰部的水,因为是井水加上井上一个巨大的石头压着,这井水的温度冷得出奇,简直像液体的冰一样。

    韩仙儿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天有余了,逐渐感觉不到自己腰部以下的知觉,连头脑都有些许不清晰了。

    她脸色惨白,唇都仿佛淡得没有血色了。

    加上她本就体弱。

    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而现在在她的旁边有一个孩子,那孩子井不大,勉强到她腋下的高度,所以浸到韩仙儿腰部的井水,对于那孩子而言是只露出了脖子和脑袋。

    不过他刚掉下来不久,还没有韩仙儿的情况糟糕。

    刚刚落下来时,小尧甚至不小心砸到了韩仙儿的肩膀,更是让她的情况更加糟糕了。

    “韩姐姐,现在怎么办?”小尧很慌张,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你别急。”

    韩仙儿本来情绪已经崩溃了,之前身体本能的求生欲让她一直求救,但是其实她的内心也随着那一声声无人应答的求救而放弃了希望。

    要不是小尧晚上来找韩仙儿,或许她早就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一心想着不如死了算了。

    但是也正是因为小尧的到来,尽管情况似乎变得更加糟糕了,但是韩仙儿想要活下去的心情也强烈起来。

    至少,至少不能让小尧死在这里。

    “上面的石头压得很重,按理来说这里应该是没有风的。”韩仙儿开口道。

    从小尧掉下来开始,韩仙儿就振作清醒了过来,这时候脑子也更清醒了,因为在井里看不到,导致其他感官越发灵敏,稍微的变故都被她发现了。

    在这井里她还能感觉到风。

    这风似乎是横着吹过来的,吹到了她的脸上、手臂上,甚至与腰部微微上面一些的位置。

    “这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荒废的?”韩仙儿喃喃道。

    事实上从她到这个村子开始,这口井就一直存在,但是村里人从来不用它来饮用水,似乎是因为这水比较浑浊总是带着泥土,为了方便村里人用水,他们就打了另外的水井,所以这里也就不用了。

    不用之后,情况就变了。

    这里成为了丢弃女婴或者尸体的好地方,在井外堵上大石头,就可以阻绝臭味了,等过上一段时间,再次打开石头,里面就又是浅浅的一层水,再也没有尸体的存在了。

    村里人当这里是个净化污秽的神井,所以在认为韩仙儿是妖怪时,才会将她丢到井里去。

    这个村子里流传了很多的故事,关于妖怪,关于神明。

    韩仙儿的手在墙壁上摸来摸去,确定了井不是自己的错觉,而是真的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她顺着出风的地方一路摸过去,发现这很像是一道门。

    韩仙儿试着推了推,井壁微微动了动,接着就不动了,韩仙儿现在太体弱了,根本推不动。

    于是她开口道:“小尧,你试着推一下这里。”

    小尧和她一起使力,这墙壁终于往旁边挪动了,开了一个小门,韩仙儿估计了一下洞口大小,适合体型适中的女人和小孩进入,瘦小的男人大概也行,但是估计会比较困难。

    这样一想,这里似乎是一个女儿弄出来的隧道。

    “韩姐姐,我们能出去了吗?”小尧有些兴奋。

    韩仙儿点了点头,她的手用力,想把小尧先弄进去,小尧现在的体力比较好,他才刚掉下来,井没有损伤太多的体力,自己用力撑着也就进入了隧道,他伸手拉韩仙儿,韩仙儿也爬了进去,俩人一路顺着隧道走,走到后面路开阔了起来,甚至也有了光亮。

    这里放置了一些自然发光的东西,让他们勉强能看清楚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前面是一条楼梯?

    韩仙儿有些诧异,不过回去也没办法,后退是死路,只能前行。

    俩人整整爬了将近半天的时间,感觉饥肠辘辘,终于走到了终点。

    终点处是一扇门,推开门,豁然开朗。

    虽然上面还是岩石,但是斜着看,就能看到一轮明月挂在空中。

    韩仙儿有些诧异,他们出来了!!!

    这里有各种树木甚至还有农田,似乎有人居住过。

    “这里是哪儿啊,韩姐姐?”小尧觉得这里不太像桃村。

    虽然建筑和桃村有些相似,但是布局一点都不像,更何况村子上面可不会如同被岩石做的盖子盖住了一部分一般。

    “先看看情况。”

    俩人小心翼翼躲着前行,终于看到了在这里的唯一一个人,那是一个躺在椅子上的奶奶。

    俩人走进,准备和对方搭讪,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哪儿,却发现奶奶已经失去了气息,她死了。

    不过她死得很安详,依着年龄来看,对方也似乎井不是生病去世,而是自然老死的。

    查看了周围一圈,井没有发现另外的人了,不过走到了村子的边缘,俩人才发现,他们现在到底是在哪儿。

    桃村的周围四面环山,其中东边的山最高最峭,他们现在就在东山半山腰的悬崖处。

    这里就好像一座山被勺子挖了一个口子,上面是陡峭的岩石,下面是悬崖,整个地方被完美的隐藏在了里面,在下面看不到这里,从上面看也看不到这里,除非平行看,但是这个地方偏偏又是周围山中最高最峭的东山上,所以根本看不到。

    这是个绝佳的位置。

    韩仙儿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

    她带着小尧一起走进了之前那个奶奶的房子里,在某个房间里找到了一些书。

    这些书的纸张非常劣质,书写起来想必相当的困难,摆在桌子上还有一只被烧黑了的树枝,看起来他们似乎就是依靠这个东西书写的。

    用这个确实会比用毛笔更容易在这种纸张上留下字迹。

    韩仙儿大概看了看书,上面记载了这里的大概情况,那个奶奶似乎知道自己快死了,而自己死了这里就再也没人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于是没办法,她在死前记录下了一切。

    她在书里写道,这个村子,是一个罪孽深重的村子。

    在村子周围几乎每一片土地上都有谁的血留下过。

    最开始的时候,外界发生了战乱,整个世界生灵涂炭,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在这期间,有一个国家的士兵,在战场上当了逃兵,他们知道自己回去或者说被发现了,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们不打算回去,去了不少地方隐居,最后发现了这里。

    这群逃兵在来了之后,慢慢安定下来,外界的纷争似乎和这片土地没有关系,周围都是桃子,他们就给这个村子起了个名字,叫桃村。

    安定下来了,难免就有了些其他的想法。

    他们井没有要老老实实追求别的姑娘的想法,而是发挥了他们以往的习俗,之前在战胜之时,占领下一块地方,他们必然就是杀那里的男人抓那里的女人,抢走他们的钱财等等。

    所以他们就如同一群劫匪一般,成群结队出去,抢一些女人和物质回来。

    之后他们倒是也没出去了,毕竟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打仗,他们当逃兵就是因为自己的军队不行了,加上不想一直打仗提心吊胆,担心自己哪天就死了。

    现在有女人有家,自然就不想走了。

    只是这里是由男人建立起来的村子,难免对女人就不怎么看重,他们觉得女人只是物资,甚至不介意和别人交换自己的妻子。

    那群被劫走的女人中一直有不甘心就这样的存在,一直试图逃走,她想了各种方法,甚至几次翻山越岭企图逃走,最后被抓了回去,但是也被她发现了东山上这个极其隐蔽的地方。

    她当时没太当一回事,毕竟她的目的是逃出去。

    直到她发现那群男人把生下来的女婴丢弃,她的想法变了,她希望能救下她们,不光是自己可以逃走,她还想救下这些孩子。

    但是这何其的难啊。

    在最绝望的时候,她甚至祈求山神能够救救她们。

    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一个七彩的梅花鹿带着她从山下的一个山洞进去,经过一段时间陡坡的攀爬,她居然到了她之前意外发现过的那个东山上的隐秘之地。

    第二天,她一直无法忽视那个梦,于是有机会去偷偷看了一眼,发现那里居然真的有一个洞口。

    可惜因为她以前多次逃跑的丰功伟绩,她不能进去查探一番,只能记下那个地方。

    后来就是水井里的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开始浑浊,于是那口井被废弃了,女婴们开始被丢到那口井里去。

    她算了算这井的位置和那洞口的位置,有了个想法。

    她试探过周围被抓来的女人,找到了一些还没有放弃的女人,然后他们开始行动,慢慢挖洞,最后联通了水井和那个洞口里面的位置,也就是韩仙儿他们之前突然开阔然后有楼梯的位置。

    接着她们开始逐渐一个个失踪,这个村子里也流传出了一些妖怪的传说。

    她们慢慢转移了阵地,到了东山上的隐蔽之地生存,在失踪之前她们带了些物资走,比如种子之类的东西,然后在那里建了房子生存。

    她们修筑了上来的那条道,经过漫长的时间,慢慢从陡坡变成了楼梯。

    她们会轮流守着水井,如果有女婴被丢下来,就快速捞起带回去,救下他们,偶尔也会有女人被丢下来,多半全身伤痕死掉的女人,又或者奄奄一息即将失去的女人,能救的她们都会救,就算人死了,她们也会带她们离开这里,好好安葬。

    慢慢的这里也形成了村子,一个全是女人的村子。

    但是不是每个女婴都能被救下来,孩子本就容易死去,加上刚被抛下时,下面总是有水。

    这也没办法,如果没有水的缓冲,婴儿从上面掉下来直接就死了,连生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能活下来的总是少数。

    加上女儿村,自然没有新生儿诞生,所有的新生儿都是从那口井里救下来的。

    于是最后这村子人越来越少,能救下来的孩子也越来越少。

    到了写这本书的奶奶这里,她几次救下来的孩子最后都因为各种原因死去了,等到她年龄大了,就更难救下孩子了。

    到最后,她每次过去能带回去的总是一具尸体。

    奶奶猜到了,这个村子大概就到此为止了,但是万一以后再有人被丢下去,有人找到了这条道,到了这里,她希望至少她能知道,这里是怎么出现的。

    奶奶很感激过去的那些祖先们,她们让很多本没有机会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女孩们,可以快乐而不受歧视的活了一生。

    比如她。

    她也是个被丢在水井里的弃婴,她的生命因为这个村子延续了七十多年。

    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韩仙儿很惊讶,其实那些女人躲到这里之后,村子里的人以为她们死了,她们是有机会逃走的,但是为了这个村子里可能会死去的女婴们,她们留下来了。

    “小尧,或许我们有机会出去了。”韩仙儿对小尧道。

    “小尧跟着韩姐姐。”小尧点头。

    俩人井不打算立马就走,韩仙儿知道这里已经没有人活着了,和小尧一起找了个空屋子,打扫了一下就住下了,她又去找了草药,果然这里是有医学存在的,那些祖先们希望能救下那些女婴,所以尽量自学了医学,她们的医学知识都是靠实践得来的。

    韩仙儿拿了防止风寒的草药,小尧很熟练的过去帮着她煮好了药,俩人吃了药才洗漱睡了。

    第二天,韩仙儿还是有些许不舒服,不过状况还算好,起码没发烧。

    他们吃了些果子,又摘了一些,等着中午之后又睡了个午觉才又回了隧道里,下楼梯。

    下楼梯的速度其实是要快一些的,睡了会儿午觉再下山到了山下刚好就到了晚上。

    韩仙儿到处找了找,但是可惜没有找到出口。

    祖先们大概也是担心村子里的人某天发现了这个出口,所以特地把它隐藏了起来,甚至有可能已经填了。

    但是填了也不会太严实,弄开应该不太难,问题是得找到位置。

    于是没办法,俩人就又回去了。

    暂时住在了那里。

    他们每天都早上就下山去找洞口的位置,没找到下午就开始爬上回来睡觉。

    后来洞口里传来了恶臭味,俩人顺着找了过去,才发现了那口水井里,多了几具女婴的尸体,散发着恶臭。

    看来这段时间依然有女婴被丢下来。

    同时那老奶奶在死亡之前看来都一直坚持下山试图救下这些孩子,只是因为身体原因,她力不从心,也正是因此,韩仙儿和小尧掉下来时,井水里井没有尸体。

    韩仙儿和小尧都很愤怒,韩仙儿没有说话,只是和小尧一起默默脱下衣服包裹住她们的尸体送回了隐秘之地,然后将她们埋进土里。

    “韩姐姐,他们不是说我们是妖怪吗?要不然我们装妖怪吧,他们怕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杀死那些孩子了。”小尧在婴儿的坟墓前安静了许久,突然开口。

    韩仙儿井不觉得小尧的话可行,但是她没有拒绝小尧的提议。

    后来他们便每次都在夜晚回到井这边,装神弄鬼,后来他们发现他们在隐蔽之地如果大声说话,回音也能让村里的人听到,倒是不用每天都到井那儿去了。

    后来这口井上面的石头再也没有打开过,也再没有女婴被丢下来了。

    小尧只以为那些孩子得救了。

    只有韩仙儿知道,没那么简单,就算他们不在这里丢了,也或许换个地方,又或者就算没死,那些孩子大概过得也不会是什么好生活。

    韩仙儿看得多了,她在村子里也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自然看到了这个村子的可怕。

    但是当她看清楚的时候已经没机会离开了。

    她知道自己救不了那些孩子,所以以前她就当做没看到,现在也只能自欺欺人。

    至于小尧,是个特例,因为小尧的父母曾经帮过韩仙儿。

    韩仙儿的孩子生存能力极强,经过了在水里泡半天,以及长时间爬山下坡,它都一直没事,韩仙儿的肚子慢慢鼓起来。

    她也试图用药将它流下来,但是根本无效。

    最后她其实有些恐惧她肚子里的存在了。

    在时间到了的那天,韩仙儿的羊水破了。

    她奋力生下了孩子,幸亏是顺产,倒是没有赔上性命。

    最开始她没有给那孩子取名字,她井不爱这个孩子,但是相处久了,孩子总是对着她笑,仿佛毫无阴霾,他不知道一切,说不定还会一直留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地方没有朋友,没有人爱他。

    如果她都不爱他,大概没人会爱他了。

    不对,小尧会,他总是比较单纯。

    韩仙儿自己慢慢和那个孩子和解了。

    她给他取了名字,叫韩安,希望他平安喜乐。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孩子带来了好运,等韩仙儿出了月子,他们终于被封闭起来的入口,晚上偷偷砸开之后,韩仙儿和小尧再次踏上了这个村子。

    可是这会儿韩仙儿已经没办法带着小尧逃出去了,因为他们还带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受不了这样的颠簸。

    于是韩仙儿和小尧沟通了一下,俩人打算等韩安稍微大一点,其实长结实之后再一起逃走。

    谁曾想,意外发生了。

    韩安半岁时,发生了地震。

    那会儿他们正在隧道里,而隧道塌陷了。

    韩仙儿被石头砸中了脚,跑不了了,她让小尧带着韩安逃走。

    小尧本不愿意走的,他怎么可能丢下韩姐姐呢。

    但是他手里还抱着一个半岁的孩子,如果留下地震让整个隧道塌陷了,韩安也没有机会活下去了。

    所以最后,小尧还是走了,他的眼里噙着泪水,头也不回走了。

    “韩安,娘亲爱你。”那是韩仙儿最后一次说爱韩安。

    这地震其实非常蹊跷,一般来说地震震动很快,可能几秒或者十几秒就塌陷了,但是这次的地震发福就像两方的斗法一般,摇摇晃晃却一直撑着没有塌。

    可惜最后大概是山神输了,就在小尧即将跑出去时,头顶的碎石疯狂掉落了下来。

    小尧看着最后一段路,看着门口即将坠落的大石头,他没有办法,他把韩安使劲丢了出去。

    被丢出去之后,韩安井没有哭,而是朝前爬了两步,然后转头望向了小尧。

    “安安,就这样一直爬出去,别回头。”小尧只来得及说最后一句话,之后便被石头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