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便丢下那人,走过来,“怎么了?”

    白泽鹿取出一枚标注,放到舆图上,此处正是划痕明显的其中一处,“夫君犹豫了?”

    他顺着她所标的方向看去,坦白道:“是有点拿不准。”

    “夫君最初是想派兵到此处?”

    “嗯。”

    白泽鹿提起标注,放到了千清现在所放的位置,“那夫君为何改主意了?”

    虽然不知道为何小王后会这样问,但千清并没打算隐瞒。

    “其实两处都一样,守哪儿没什么区别,那天和沈斐越讨论过这事,他觉得之前标的那地儿好,我倒是觉得现在标的这座城好些。”

    千清低头看着舆图上的标注,看着看着,便觉得不太对。

    两座城池地理位置都差不多,在哪儿驻兵守城的区别不大,反过来看,便是两座城池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先前标的时候还没察觉,现下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又看了一遍舆图。

    片刻后,他微微拢起的眉心舒展开,视线落到某一处上,刚要伸手去挪标注。

    “既然这两处没有什么差别,”白泽鹿垂下眼,更换了标注,将其挪动到了另一个位置,“兴许夫君能考虑一下此地。”

    而后,千清便看见小王后将标注放在了自己所预想的那一处。

    他微微一愣,忽然有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涌来。

    这种不谋而合的默契的确让人心悸,但抛开这个不谈,这些日子以来,即便两个人没什么矛盾,也不曾有过隔阂。

    千清也很清楚地知道,小泽鹿对他,是客套的、隐忍的,甚至是……疏离的,或许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无论是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抑或是别人在场的时候,她总是迎合他,依附他,这种逢场作戏已经融进了每时每刻,甚至让他有时候也有了某种错觉,会真的享受起这种表面的感情。

    但他也总会清醒,会知道,“喜欢”他的小王后几乎不会向他展示出她任何的真实。

    虽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泽鹿渐渐地有了变化,会在很偶尔的时候,不显山露水地让他瞧见一点虚幻里的破绽。

    但直至此时。

    他明显地感觉到,这场或许得他耗尽很多耐心和毅力的感情,或许是一辈子那么多,在这一刻,向他展示了一个路标。

    告诉他,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至少现在,她肯向他露出自己的一点真实。

    哪怕是,只有一点儿。

    哪怕是,以这种极为委婉的方式。

    “小泽鹿懂军事?”

    千清问。

    “泽鹿略知一二。”

    白泽鹿本想顺势和他分析所标注之处,然而一抬眼,就看见身边的人用一种极为微妙的表情看着她。

    就像是……原本做好了走一条崎岖山路的准备,却忽然看见了一条捷径的表情。

    “……”

    白泽鹿唇动了一下,大约是没能理解到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一时竟有些不知该不该接着说下去。

    不过不等她考虑出个结果来,千清已然将上头的标注全撸了下来。

    他随手抽了支笔,掉转过来用笔杆的那头划出一道路线,“这是南水现在的行兵路径,看上去是为着展西去的。”

    白泽鹿垂眼看去,“这条路选得很好,展西与北元相邻,既能摸清展西现在的情况,也能试探北元的态度,而且……”

    她顿了顿。

    千清唇角一扬,眸底染了笑意,“而且什么?”

    “而且——”

    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白泽鹿察觉到掌下的皮肤在接触上的那一瞬,绷紧了。

    她轻轻往前滑动,几乎没有施力,但掌下覆着的那只手,却很轻易地被带着往前走。

    笔杆也跟着划出一道痕迹。

    她轻声说:“这里地段复杂,四通八达,若是当真燃了狼烟,沿着这条道可以在一天之内毫发无损地撤回国都。”

    千清垂下眼,面前的人距离极近,两人几乎是贴在了一起。

    他甚至能闻到小泽鹿身上的气息,若有似无地绕在鼻尖。

    手背上的触感分明是透着凉意的,他却莫名地觉得热。

    心脏的鼓动也尤为清晰。

    千清没有说话。

    因为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

    日光渐斜,不知过去多久,有奴才进来通传。

    “江世子求见。”

    这一句打破了殿内原本的氛围。

    千清没好气地看过去,“不见,这糟心玩意儿不是关禁闭吗,谁给放出来的?”

    奴才顿了顿,低声提醒:“回陛下,昨日是江世子关禁闭的最后一天。”

    “用得着你说,”千清理不直气也壮,不耐烦道,“这才刚放出来就来找揍,也不看看时辰,刚吃完饭就过来,吃饱了撑的?”

    奴才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决定闭嘴。

    “夫君,快到晚膳的时辰了。”

    殿内响起小王后的温声细语。

    “……”

    千清哽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才发觉这一下午竟过得这么快。

    以前和沈斐越讨论军事时,时常因为对某些问题的看法不同而争论半天,一下午过去只觉头疼,或者踹人的那只脚疼。

    但是和小王后聊起来,却觉得意犹未尽。

    千清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奴才,“让他明天来,一会儿要招待展西使者,没空管他。”

    奴才沉默了一下,才说:“陛下,江世子是来求见王后的。”

    “……”

    千清:“?”

    注意到王的表情,奴才咬咬牙,硬着头皮补充道:“世子还让小的给带句话,说是和一个女人有关。”

    原话是“你去告诉王后,她塞给老子的那个女人有问题,问问她,老子弄死她得关几天禁闭?”。

    他给稍微精简了一下。

    闻言,千清拧眉,极为不爽地开了口:“谁管他,让他等着。”

    “夫君。”

    白泽鹿轻声道:“泽鹿去见见也无妨。”

    千清看向她,脸色缓和下来,说:“小泽鹿,不用急,让那混球等着,一会儿就是晚宴了,结束了再去看他作什么妖也是一样。”

    白泽鹿:“这次晚宴匆忙,规格不大,也并不正式,泽鹿去与不去,到没什么影响,只是江世子所说的这事,若是不急,他大可用过晚膳再来。”

    千清眉皱了一下,并没被这番话所说服,“那也用不着非得现在见。”

    若是现在去见那混球,这晚宴多半会错过。

    他是小气了点儿,但他还是想让小王后能在北元见到曾经的朋友。

    若是等到展西使者回去以后,下次再想见到展西的人,就不知何时了。

    白泽鹿轻轻扫了他一眼,“何况,江世子所说的人应当是夫君寻的那些美人里其中的一个。”

    “……”

    千清顿时安静了。

    第30章 真的很暧昧吗?

    短暂的一阵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千清挠了一下鼻梁, 轻咳一声,“要不我陪你?”

    也不知道是出于心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千清大约在这一刻怀着补偿的心思, 想要好生表现一番。

    白泽鹿略微扬了扬下颚, 似是准备说些什么。

    然而不等她说话,一侧的属下先震惊地抬起头来, 没有预料到陛下竟真能在晚宴前说出这等混账话来, 这和那些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有何区别?!

    一瞬的震惊过后,属下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开口阻拦:“陛下,晚宴即将开始,此时离开恐怕耽误时辰。”

    千清面无表情地转过视线, 盯着属下。

    “……”

    属下顿时收声, 安静片刻,他一躬身, 说:“陛下, 此次晚宴是为招待展西使者,并非寻常宫宴,若王不去, 令展西使者误会, 恐怕两国关系也会有所影响,何况季丞相已经进宫, 王若不在场,始终不妥……”

    随着他这段话的继续,千清的脸色越来越臭,看着他的眼神也渐渐像是在看空气。

    属下低着头没看见,接着说道:“既然如此, 不若就取消这次晚宴。”

    白泽鹿:“……”

    听到最后这句话,千清脸色缓和下来,眼神终于有了温度,他赞同地点头:“那就依你所言。”

    “……”

    白泽鹿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夫君不必陪同泽鹿,晚宴快开始了,夫君临时变卦取消宫宴,展西使者只会认为您在戏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