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商议完战事后,季英也终于处理完了千清还没处理的政务——他自觉自己在前者毫无贡献,但后者却是他擅长的领域。

    季英和沈斐越出了宫,而白泽鹿和千清则往寝宫走。

    “小泽鹿,等会儿,”千清拉住她,“要不你先回?”

    不等白泽鹿问,他便解释道:“我去看看弓做好了没有,马上就过来。”

    顿了顿,他咳了一下,又道:“那个什么,你要实在好奇,也可以一起去。”

    白泽鹿眉眼一弯,说:“那我就回去了。”

    “……”

    千清的表情说不上纯粹的高兴还是纯粹的难过。

    到像是隐隐的期待落了空。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行,那我去了。”

    而后,他就眼见着,小王后头也不回地往寝宫走了。

    “……”

    千清就立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小王后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视线里,这才不情不愿地掉过头,往另一处走。

    而白泽鹿则独自回了寝宫。

    她回去时,殿内的奴才们还在为她收拾着要远行的东西。

    里头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陛下是经历过战争的人,他自然更是知道战场有多危险的,还非得拉王后垫背,这是不是有点儿太过分了?”

    “平日里陛下也过分,况且我们王后身子本就弱,要是过去了,擦碰到个什么,留下了疤那可怎么办?”

    “陛下实在自私……”

    白泽鹿的步伐顿住。

    里面的人还在不断地说着。

    她眼睫微微垂下来,敛去了眸底那一瞬间极为不堪入目的戾气。

    片刻,她抬眼,走进去。

    “王后。”

    “王后。”

    她一进来,便有奴才注意到她,连忙唤了一声。

    而后,听到动静的众奴才也都看了过来,纷纷行了礼,脸上的表情更是肉眼可见地温和了起来。

    云起放下手里的杂物,也过来行礼。

    然而这一回,奴才们没有等到王后的那一句“起来吧”。

    而是——

    “你们方才说的话,”白泽鹿垂着眼,望着面前跪着的众人,“可是当真?”

    她的语调仍旧平缓,与平日几乎没有区别。

    即便是云起,也没有分辨出王后说这句话时是什么情绪。

    众人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王后为何忽然这样说。

    但很快,她们便慌了神。

    因为她们听见了王后柔和的声调——“你们不必再服侍我。”

    第43章 他下一次也会吻她吗?……

    闻言, 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将头埋低了,近乎低到尘埃里——那是一种犯了错以后的求饶姿态。

    尽管她们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她们本能地察觉到了王后在生气。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成了实质, 极为压抑冷硬。

    但片刻后,有人没能撑住, 先打破了这殿内的寂静。

    “求王后赎罪, 奴婢再不会多嘴……”那人回想起王后说的话,隐约猜到了些什么,跪在地上,声音有些不稳,“求王后允奴婢留在您身边, 奴婢再不会了。”

    这一句话像是瞬间点醒了剩余的人。

    而后, 众人纷纷开口。

    “王后,奴婢也不会再多嘴了, 都怪奴婢, 都怪奴婢……”

    “奴婢也不会了,求求王后,让奴婢留下来……”

    “奴婢再不敢了……”

    底下跪着的奴才们似乎是抓住了这一根救命稻草, 争先恐后地认起错来。

    然而王后却毫无反应。

    有人不动声色地悄悄抬眸, 看见王后半垂着眼,神色平静得没了一点儿人气, 几乎称得上漠然。

    像是铁了心地要放逐她们了。

    意识到这一点,那人屏住了呼吸。

    而后,在这个众人都诚惶诚恐的危急时刻,也不知道是谁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极为大逆不道的话。

    “王本就自私!”

    殿内的声音忽地消失了。

    白泽鹿眉眼处的皮肤似是动了一下, 却又仿佛是错觉。

    她漆黑的眸子循着声音看过去。

    迎着王后的注视,那人似乎是破罐子破摔了,神色里还带着些愤愤不平,“王后嫁到我们北元来,合该披华服饮珍露,合该万千宠爱,合该所有人都为王后让道的。”

    她悸动起来:“王娶了王后,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怎么样,都应该保护好王后才是!战场无情,陛下怎么能因为自己便让王后去送死!”

    白泽鹿低头看着她,良久,轻声问:“所以将士送死是天经地义,权贵送死便是天理难容?”

    那人一愣。

    白泽鹿无声地笑了一下,似是觉得荒谬,又似是觉得讽刺。

    “你上过战场吗?”

    白泽鹿问。

    “……没、没有。”那人的愤懑骤然被浇灭,因为这一句话便问得她有些哑口无言的感觉。

    白泽鹿垂着眼睫,低声说:“从未见过沙场萧瑟,不曾碰过金戈铁骑,更没听过袍泽的哀嚎,便要站上最高处,去贬低为了北元的安定险些命丧边境的王。”

    “仅仅是因为,”她缓慢道,“他再次去到那个可能会让他毙命的地方时,多带了一个外人。”

    您不是外人。

    尽管奴才们下意识地在心里反驳了这一句,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一个人开口说出来。

    因为在这一刻,她们前所未有地认识到一件事。

    陛下并不是她们以为的那般不着调。

    或者,恰好相反。

    远比她们以为的,更加沉稳勇敢。

    大约,陛下带王后去战场,也有他的考量吧。

    -

    “陛下,卑职斗胆问一嘴,您为什么非得带王后一块去?还安排这么多侍卫保护她,让王后留在宫里不是更安全吗?”

    “让你快点儿把弓拿出来,”千清不耐烦地说,“不是喊你在这跟我废话的。”

    那人摸了摸鼻梁,“已经派人去拿了,陛下别着急,马上就到。”

    短暂的沉默后,那人又问:“那陛下到底为啥要带王后去?”

    在这一刻,千清头一次体会到了不重规矩的弊端。

    他扫了一眼,见半天还没人出来,才憋出一句:“跟你有个什么关系?不要对王的私事这么好奇,而且,娶妻了么你,就在这关心成了家的人。”

    “娶了。”他答。

    “……”

    千清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那你还有什么好问的?”

    那人恍然大悟:“喔,原来陛下这么粘王后!”

    “……”

    “打仗都舍不得分开!”那人又感叹道。

    千清:“……”

    千清:“滚吧。”

    “陛下您这是……”那人摸着下巴,揣测了一下,评论道:“恼羞成怒。”

    千清转过身去找侍卫的佩刀,可能是想表示一下陛下与臣子之间和善的关系。

    那人大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喊道:“陛下!”

    千清面无表情地看他。

    “弓取过来了!”

    那人从属下手里夺过,献宝似的送到千清跟前来,“您看,为王后专门做的轻弓。”

    千清扫了一眼,接过来,在空中抛了抛,“还行。”

    “陛下,”那人突然说,“卑职听说很多姑娘都喜欢在自己趁手的武器上弄个标识什么的,您要不也给王后选个?”

    千清莫名其妙道:“什么毛病?这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比美的,还搞标识,怎么,到战场上去,敌军看你标识就放过你了?”

    “……”

    那人被千清如此不解风情给噎了一下。

    而后干巴巴地说:“卑职的妻子托卑职为她做了条鞭子,也是轻鞭,这个……陛下,您也知道,姑娘家家的,这些就是带在身上防身的,是给别人看的,真有危险,那还能等到她们自己动手不成?”

    “那是你的妻子,”千清不满道,“王后的骑射不说和沈斐越比,拿来和你比,十个你也不如小王后。”

    “……”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说的是王后,千清就是能做到像是在说自己一样厚颜无耻。

    “而且,王后不是普通小姑娘,”千清说,“她才没那么肤浅。”

    “滚边儿去。”

    “……”

    千清提着弓走了。

    半个时辰后,千清回到寝宫。

    宫殿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微挑了下眉,穿过殿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