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选中了你。”张掌教道,“敛之,我希望你能将计就计,走上魔道。”

    在那之后,他改换功法,修习魔道。

    功法已有小成的情况下修习魔道,并不容易,头几年他生出宁桃的障影,修为不得寸进,在那之后,日夜清修苦练才终于找到一条平衡原有蜀山功法与魔功的道路。

    魔气日益深,杀欲也益重,早晚有一日,他会成为第二个楚昊苍,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神,无法抑制自己的杀欲。

    他与师尊交谈,与其滥杀无辜,倒不如去除妖,杀尽这世上作恶的妖魔,一来免得无辜之辈受这无妄之灾,二来,妖魔本就戾气萦身,剑淬妖血,反能促进魔核早日养成。

    这几十年来,他有意无意在天下人前表露出因苏甜甜,痛恶妖魔,心情偏执的印象,只想打消当年那个一手推动楚昊苍与他入魔的阴谋家的疑心。

    世人说他“对妖实行连坐,无正邪之分,一律诛灭,又对苏甜甜旧情未灭,或忌惮于凤陵势力不愿杀她”,多为以讹传讹,他与张浩清也根本未曾想过要澄清,倒不如说,这些传言愈多便对他愈有利。

    不过也不可否认的是,手上沾染的妖血越多,再见到精怪之属,他隐隐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不对那些无辜的精怪动手。

    宁桃那位好友蛛娘便是个鲜明的例子,

    她于众目睽睽之下扑倒在他身前,以他在如今在世人眼中的印象,他必须,毋庸置疑地要出手惩戒。

    好在,他未曾铸下大错,杀了桃桃的好友。

    自从决心走上入魔这条道路之后,他已做好被全天下唾弃追杀的准备,在这情况下,更不敢妄谈风月。

    结实有力的手臂带出水面,飞溅起一阵水花,这水花光是落到地上,落到薛素脚边,薛素就觉得一阵寒气逼人,赶紧往后倒退了一步。

    常清静却已经站起身,重新披上了衣服,系上了腰带,一一戴上黑色的皮革手套,束冠。

    苍苍白发垂落眼前,发丝微扬间,露出那一双琉璃般浅淡的眼,看着冷若冰霜:“长老,弟子稍有要事,先行告辞。”

    几十年前的蜀山,张浩清问道:“你当真想好了?功法逆行,改修魔道,倘若道心不定,根基不稳,就算是丹田尽碎也并无不可能。”

    “就算你能侥幸逃过此劫,以道心改修魔功,从此之后,修行之中,将会常出魔障,日日夜夜不得安定,这时平日里的根基练性入定之功也毫无用处,你会永受魔障纠缠,心性愈加偏激,愈加暴戾,最后为这魔障所吞噬。”

    “计划最后一步,你会众叛亲离,为天下人鄙弃,被天下人追杀,甚至会被五马分尸,粉身碎骨,受万世之唾骂,永世不得翻身。”

    这位昔日以孤直闻名蜀山的小师叔闻言,不知不觉挺直了脊背,垂下眼,郑重地轻声道:“若能以此偿还曾经的罪业,使四海晏清,玉烛调辰,弟子无悔。”

    从当初满怀一腔热血,孤身一人下山历练,愿为天下百姓斩妖除魔的小道士,这一路跌跌撞撞,因自身自负自私愚昧,做下过许多错事,辜负过故友,入魔之后又造作诸多杀业。

    但所幸魔念尚未动摇本心,本心未变则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

    第78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二十三)

    这回谢溅雪与苏甜甜来到蜀山, 实则是为这三大仙门之间一向的惯例,每隔数年,便互派弟子进行交流和学习。

    而蜀山和凤陵, 这么多年来都未没再因循旧例, 直到今年才开始重新走动, 这其中的原因也很简单, 总归是和当初常清静那事儿脱不了干系。

    打从论剑台那次比试后, 这些天经常有蜀山弟子喊她去论剑台练剑。

    想着总闷在松馆里不好, 桃桃一一都应了。

    其实桃桃也能察觉出来自己心理状态不大对, 一会儿精神奕奕元气满满, 一会儿又丧得根本懒得动弹, 当然大多数时候, 这精神奕奕的模样倒更像是画了一个面具戴上, 自欺欺人。心理防御机制其中有一类叫‘自骗’,骗自己也骗别人。

    最重要的是, 总闷在松馆里, 她总会想到刘慎梁和柳易烟他们, 正如同上次洗脸时在脸盆上看到的幻象一般, 冤魂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穿越前, 宁桃曾经自习课上偷偷看过同桌买的心理学书籍,还知道,在心理学上还有个词名叫“反刍”,反刍是指经历了负性事件后, 总是会不断反复消极地思考着这件事,不断不断地想,致使人沉溺于这负面情绪中久久不能自拔。

    针对“反刍”最好的办法, 或许就是转移注意力了。就像她现在做的这样,每天拿着刀去论剑台上和蜀山弟子们切磋刀法,酣畅淋漓地运动出一身汗,桃桃乐观地想,不管怎么说,运动是能分泌多巴胺的嘛!

    于是,但凡是蜀山弟子主动邀约,桃桃都愿意出来,修炼上若有什么疑惑,她也愿意解答,这浑然没架子的模样,又叫眼前这蜀山弟子分外感慨,更叫玉真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

    “唉,桃子你年纪这般小,刀法竟然已臻至如此境界……”

    桃桃脸色涨红,不好意思地道:“我都说过,我这修为其实是一位前辈临终前传授于我的。”

    玉真笑道:“我知晓是谁传授给你的,但这世上因为幸运得到大机缘的大有人在,却鲜少有能做到你这一步。”

    修为是修为,与自身刀法战技并无多大干系,这就好比一个孩子不小心翻出了父亲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然而拿着这口神兵他便能成为天下间难有敌手的剑客吗?

    这些蜀山弟子也不傻,一眼就能看出,能将刀法练至这个地步,除了灵慧至极之外,这小姑娘定在无人的角落耗费了旁人想象不到的艰辛。

    言谈间就已经走到了论剑台上,原本正在论剑台上修习的其他蜀山弟子,眼看到桃桃与玉真纷纷围上来。

    “桃子!!”

    “玉真师叔!”

    少女在论剑台上站定,如同风雪中一枝亭亭玉立的桃花,肌肤如琼脂,袖口露出的手腕浑似霜雪,脸颊肌肤白中透着些桃花色。

    如果说,金蝉脱壳之后有什么好处,大概就是不用戴眼镜,皮肤也变好了不少吧。

    少女歪着脑袋,此时晨曦欲上,晨光落在少女眉眼间,桃桃笑意盈盈地打招呼:“大家早啊!!”

    在蜀山待久了,本就鲜少能接触到姑娘,桃桃这一笑,又甜又脆犹如春日的碧桃,几个蜀山弟子都有些红了脸,互相推搡着:“哈哈哈桃子你今天一定要和我切磋!”

    “呸!别听他的!!今天该轮到我了!”

    反正桃子也不是仙华归璘真君的道侣,而且桃子和他们年纪相仿,与真君之间更是没有任何可能性了。

    这么一想,几个蜀山弟子愈发活跃起来。

    偏在这时,又一道嗓音响起。

    “桃、桃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