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蓬叹了口气,神情凛然道:“先将这位道友运下山好生埋了吧。”

    ……

    在他去世前十年,他曾经回到过蜀山一次。

    那也是仙华归璘真君常清静“飞升”后,第一次出现在玉琼和玉真面前。

    没有谁比常清静他更清楚,所谓“飞升”不过是这世间最大的一个骗局。

    “飞升”之后没有上界,他也没有成仙。

    他还被拘在这世间。能做到的不过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的逍遥无拘。

    身与天地同,超脱樊笼,这世上再无任何东西能拘束他。除了这这份沉寂和超脱之外,别无他物。

    他曾经尝试破碎虚空,却又不出意料的失败了。

    修道修道,修到最后,只是“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的清净无欲之心。

    数百年的执念,在一朝化为飞灰。

    去世前十年,他算到了他寿元将近,即将离世,便回了趟蜀山。

    见到常清静的时候,孟玉琼几乎不敢相认。

    “小、小师叔?”

    面前的人,单从外貌来看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

    他眉眼低垂,容貌冷淡如昔,只是消瘦了很多,显得鼻梁尤为挺直,唇薄却无血色,深陷的人中附近一层淡青色的胡茬。

    如霜白发松松垮垮地系在脑后,这一路踏着飞雪走来,眉间也被染作了霜白。

    眼前的常清静,更像个年过三十,沧桑于江湖风霜中的剑客,却不像已经飞升上界,荣耀加身的“仙华归璘真君”。

    他睁开眼看他的时候,清冽的眼底仿佛有耿耿星云,有风雪下的千里山川。

    那双眼,使他认定,他就是常清静。

    他沉默许多,也冷寂许多,皲裂的唇瓣微微一动,颔首唤他。

    “玉琼。”

    破碎虚空只是个骗局,长生亦成了一种折磨。

    常清静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自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会老会病会死。

    他在等死。

    玉琼喉口仿佛梗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自打见到常清静这第一眼起,他就意识到,他在平静地等死,等一个归宿,一个终结。

    几百年没见,再见面,哪怕心里也再多的话,也都成了几句尴尬的寒暄。

    “小师叔,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孟玉琼低声道。

    常清静脚步窸窸窣窣地踩在雪地上,闻言道:“还好。”

    不远处的论剑台前有几个蜀山弟子在练剑,你来我往,其中一个竟然一跤从论剑台上跌落了下来。

    常清静浑身一怔,瞳孔放大了点儿。在玉琼看过来的时候,复又摇摇头。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他听不得重物落地的声响。

    她回去之后,他就落下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毛病。

    这是其中之一。

    余下的,诸如晚上彻夜难眠,一闭上眼,就是她穿着身大红的嫁衣,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恐高,他上不了楼,去不了高处,甚至,也御不了剑。

    他同时也看不得女子红色的罗裙,冬日的梅,街角红色的灯笼。他下意识地逃避一切跟红色有关的色彩。

    他畏惧夕阳。

    每当日落,便干脆将自己锁在屋子里,静静地等着太阳彻底落下去,待到天色暗了下来,方才出门。

    玉琼不能多陪他,他如今已是蜀山新任的掌教,冗务缠身,玉真此时也不在蜀山中。

    这一晚上,他心绪难定,未曾入眠,干脆捧着卷道书依案夜读。

    读至深夜,困意渐渐袭来,他揉了揉额头,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人之将死,他渐渐地开始多梦,梦境无非是她。

    她跑得太快,他抓不住她。

    或许是这一次身处在熟悉的幻境中,他又梦到了她。这一次的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甜美。

    十五六岁的模样,正值青春最好的时候,她坐在床上笑嘻嘻地拍着水,唱着歌儿。

    哦呦呦的歌声飘过了芦苇荡,一直飘到山那头去了。

    小道士眼睛睁得大大的,昔日仙气飘飘的小道士,这个时候就像只呆呆的,圆滚滚的青蛙,又像是被煮熟了的螃蟹,莹润如玉的脸上红通通。

    王二叔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将船桨划得飞快,船桨捣碎了晚霞,惊动了水面上的浮萍与水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