婧明公主姓安,她又宁愿顾之遥不是她的孩子,宁愿他随着顾姨娘姓也不愿顾之遥牵扯进皇室。

    秦庸心中烦闷,右手探进自己怀中,默默攥紧了那一封手书。

    ……

    京城夜里向来有宵禁,除却正街上,住着达官贵人们的胡同里是静谧宁和的,整个胡同此时只有一辆马车在行驶,到了秦府门口,还未撩起帘子便有下人抬了春凳迎上来。

    说是下人,其实是皇帝当时指派给秦庸的侍卫们。

    顾之遥三人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

    他们原本是想让奴才下人抬着春凳在门口候着的,但秦府的下人们都只认秦正齐与亲贤这两位主子,顾之遥想使唤简直快比登天难,索性差侍卫干这粗活。

    小太监撩开车帘,此时有外人在顾之遥不好太过,只得耐下性子候在一旁,眼神却好像膏药一般贴在秦庸身上撕也撕不下来。

    小太监把秦庸搀下马车,顾之遥早在春凳上放了软垫,侍卫们接过秦庸让他趴在软垫上,钱多多拿了红包去打点跟车出宫的太监,几位小太监千恩万谢地收了红包回宫去了。

    从秦府门口到抄手游廊之间这一路几位主子都没有说话,侍卫们自然也不好多嘴,待春凳一抬进垂花门,褚琅便耐不住,一手抚着秦庸的后脑勺,忧心道:“好端端的怎么受刑了呢?伤得重不重?遥儿与我说估计不打紧,但当娘的心连着肉,到底还是不放心……”

    “没事,回后院再说。”秦庸出声安慰褚琅,又抬头看向顾之遥,“白日在家里可还好?”

    “都好。”秦庸问什么,顾之遥便答什么。他现下心中也不十分好受,虽说知道秦庸这伤多半是为了给旁人看的,实际上伤不了根本,但骤然见这人趴在春凳上站也站不起来还是难受。

    秦庸看不见顾之遥的表情,又低头去寻他的手,果然见这小孩儿一双小手攥紧了垂在身子两侧。

    到底还是个孩子,就算平日里再如何稳重自持,心底的情绪还是瞒不住。

    何况,顾之遥也并不是一个如何内敛的人。

    他天真,纯良,憎恶分明,有什么想法向来都是写在脸上的,如今见秦庸受伤,心中的难过愤懑更是藏也藏不住。

    秦正齐与秦贤今天早早便歇下了,听见动静披了衣裳出门看秦庸的热闹。

    秦正齐见自己那个鬼见愁的大儿子如今病歪歪地趴着一条春凳被人给抬进府,凉凉地开口道:“你如今越发出息了,从前还是站着出去站着回,怎么今日竟是让人抬回来了。”

    秦庸早习惯了他老子的这副态度,懒得与他计较,只冷笑一声便不再答话。

    倒是秦贤,秦正齐眼中温柔乖软的义子开口了,他仍是温婉如水的语气:“想是兄长差事出了什么纰漏也未可知,只是挨了杖刑已是幸事,若当真触怒天威,祸累家人的也不少见。”

    “祸累家人也累不到你,”褚琅与秦庸都不讨厌顾之遥替自家人出气的样子,顾之遥如今也无须和这些人客气,一张嘴便如同火药爆炸,一串接着一串:“你既不是太太生得,老爷也没有养外室,不过是占了秦府的名头,真有什么事累不到你头上的。”

    秦贤一颗玲珑心,如何听不出顾之遥是在讽刺自己不是秦家的血脉,倒是也没失了风度。

    他和和气气地一笑:“小嫂子倒是个急脾气,想来是为弟的不是了。”

    说者可能无心,听者未必无意,秦贤与顾之遥还未如何,秦正齐倒是不满了:“一来没有父母之命,二来没有媒妁之言,秦庸你的教养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随随便便就把人往府上抬,还想学那些纨绔子弟一样养童养媳不成?”

    “呵,”秦庸冷笑一声,“老爷是好教养,当着儿媳妇的面就能讲出这些闲话。”

    “哼,不过是个还在换牙的奶娃娃,竟能把你勾的五迷三道,与你老爷顶嘴!”秦正齐与秦庸这对父子天生相克,一见面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见秦庸冷笑顶嘴,更是要与他呛上几句。

    “行了老爷,”褚琅淡淡出声,“你我成亲十五年,自打那事后,前院有什么事后院从来也不多管多问,如今后院的事,前院也别伸手了罢。”

    褚琅一开口,除了顾之遥与祝成栋,所有的主子下人都愣在当场。秦府的正房太太,向来是少言寡语,也没心思与他人争抢什么。秦正齐之所以纵着秦贤与下人们欺侮后院,无非就是仗着他这位夫人心里有他,怎么摆布都成。

    如今,第一回 听褚琅出声维护后院,不由得有些怔忡。

    “如今庸儿也大了,我也想开了。”褚琅站在后院的门口,回头看向秦正齐,眸中发亮:“我是褚家的女儿,我们褚府出身的人没有做小伏低的道理。从前是我糊涂,嫁入秦府反倒与褚家生分了。今后我身边有这两个孩子,前院不来招惹后院便罢,若是再像从前一般步步相逼,为妻的也少不得要请娘家人来做一做主了。”

    若是出声的是秦庸或者顾之遥,秦正齐还能教训教训小辈,如今自己的正房太太与自己针锋相对,他反而不知如何回答她。

    毕竟这位夫人出身将门,她的娘家人若是真来做这个主,怕是秦府中也再没自己的地位。

    秦贤惯是习惯在家中做这和事佬,见秦正齐与褚琅气氛紧张,便开口劝和:“老爷太太这是怎么了呢?从前从不曾不见二位有什么说不开的,想来是贤儿说什么惹人厌的了?”

    “贤儿倒是懂事。”褚琅不冷不热地答了一句,对着秦正齐略点了点头,带着侍卫们抬着秦庸,并顾之遥与祝成栋回了后院。

    第33章 贴心知己何处寻,不负贵人且从心

    祝成栋算是客人,总不好睡耳室,顾之遥把西厢房让出来给他睡,晚上在东厢房与秦庸挤在一处。

    原来在下邳他们二人便在一间房同塌而眠,本以为回了秦府总不好再挤在一起,却不想因着祝成栋仍旧是宿在一间。

    只是这回顾之遥不肯与秦庸挤在一张床上了,秦庸后背的伤虽只是瞧着唬人,可到底是破了皮肉,晚上若是碰到了也少不得要吃苦头。顾之遥自知睡相不老实,坚持要睡在外间,倒是抢了守夜的钱氏兄弟的床铺。

    “外间我伺候着就行了,你们去西厢房伺候表哥吧。”顾之遥挥挥手,把钱氏兄弟往外轰,钱氏兄弟对视一眼,只得抱着铺盖往西厢房走。

    他们二人,原本一个给秦庸守夜,一个给顾之遥守夜,结果这爱折腾的小主子倒是把他们俩都给轰出来了。

    祝成栋刚铺好床褥,打算在外间喝杯水就回里间躺下歇着了,突然见秦庸那两名小厮抱着铺盖进了西厢房。

    “怎么?”

    “小主子坚持要伺候公子守夜,把东厢房的外间占了,所以奴才们便来西厢房给表少爷守夜了。”钱多多给祝成栋行了礼,和钱满满把被子铺在外间的床榻上。

    “我这也用不到守夜的,”祝成栋挠挠后脑勺反倒有些不自在,他自小便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做,连个贴身的小厮都没有,“要不你们去后罩房自个歇着罢。”

    钱多多与钱满满手快,铺盖已经铺好在床上,闻言抬头看看祝成栋。

    祝成栋很崩溃,这后院里除了褚琅就数他最大,哪个主子小厮丫头到他面前都是个孩子,自己让人家去后罩房休息,倒好像把好端端的孩子赶出房间一般。

    “罢了罢了,就在这睡吧!”祝成栋自暴自弃,拍拍脑门回内间去躺下了。

    东厢房这边,顾之遥把门拴好,到里间去给秦庸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