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遥回宋如月一个有礼的淡笑,只略点点头。

    若是自己方才将宋如月的帕子接过来带出宫去,确实没有证据留给安如梦证明自己没有敷那盒粉。但自己搽过香粉的证据同样也没了,免不了让安如梦更加生疑。

    如此一来,倘若宋如月是真心相助于自己,也可以将她从里面摘出来,免受责罚。

    宋如月自小就什么都看得明白,如何不知道顾之遥是何意。她看着这个如今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来的“小妹”,突然就红了眼睛。

    当年顾之遥在宋家过得有多不好,多不堪,她比谁都清楚。可她是个不喜多管闲事的性子,虽说不曾主动欺侮庶妹,却也没有出手相助过。

    最多不过是在宋夫人责罚太过之时,在边上劝解两句罢了。

    在宋家刚发生变故时,即使她再怎么心冷,也忍不住难过。

    一是不管父母平日里如何,毕竟是自己的亲人,宋府不管怎么样也是自己的家。

    二来,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突然在一夜之间倾塌,长姐在囚车里自戕,自己与父母都沦为奴籍遭到发卖,她宋如月又不是圣人,即使知道一切都是宋如烟咎由自取,自家也是受这姐姐的连累,却仍是心有怨恨。

    凭什么,宋家最不受重视的庶女突然就攀上高枝变成了凤凰,自己却要低贱到尘埃里。

    自己家破人亡,宋芝瑶却改名换姓,变成了顾之遥,变成了六品敕命安人,变成了中允夫人!

    当年变故就在一夜之间,宋夫人本就是个好强的性子,立时便触柱自尽。真真是,婧明公主是如何死的,反而报应在了宋夫人的身上。

    而宋老爷,在狱中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多岁,天光大亮时这位惧内到是非不分的人竟然是中风了。

    中风的奴才会被什么样的主家买走?宋如月满目苍凉,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是再见不到父亲了,却突然得知有宫里的贵人将自己买下了。

    自己万万没想到,这位金枝玉叶竟是安如梦,当年绣坊的小阿蛮。

    安如梦曾经在自己的耳旁鬼魅一般地耳语:看啊,我们的命运不过都是他们皇家的玩物罢了。他顾之遥才是真正的皇子龙孙,却要让我来这深宫中代他受罪,凭什么呢?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姐妹,他顾之遥又算什么?如月,你恨吗?

    安如梦的一声声一句句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妖邪,时时提醒着自己,宋家是因为什么才沦落至此!

    宋如月当然恨,但她看得明白,安如梦并未曾将她当做什么血脉相连的姐妹,自己不过是她手中的一杆好枪。

    既然如此,宋如月想,帮顾之遥一次,权当尽了最后的亲情,从今往后,不管安如梦如何陷害顾之遥,自己只会做好这杆枪。

    自己已经将打算都想好了,这三年,一直都是抱着这样的信念才在这深宫中站稳了脚。

    自己已经想好了今后如何做,为什么顾之遥还要帮自己在安如梦面前圆这个谎?

    宋如月再也无法骗自己了,宋家能有今天,不过是因为当家的主子们多行不义遭了报应,而这自小便受宋夫人欺侮的真正的皇室血脉,却还是会用一颗赤子之心去待人。

    自己这三年的执念,好像一个笑话。

    第51章 斯年已逝大梦归,兄长怀中佯作醉

    宋如月双眼泛红,眸中隐约竟有泪光流转,欲泣还休,最后终是仰了脖子将泪意忍下,似是万千苦楚都咽下腹中。

    顾之遥何曾见宋如月哭过,当年还在宋家,宋如烟最受宠,他是宋夫人最容不下的那个,至于宋如月,在宋家向来没有什么存在感。

    其实置之不理比其他什么还要可怕,宋如月一直是宋氏夫妻最为忽视的一个孩子。

    但是宋如月向来坚强聪明,从来也没见她露出过什么难过模样,只因家中经历了大变,她才会露出这样一面来。

    顾之遥想到宋家,如今怕是只能见到宋如月一人了。那个大而空旷的院子虽然并没有让他的童年留下什么愉快的记忆,只有无数的活要做,还有宋夫人的藤条。

    可那终究也是他出生的地方。

    想到这些,他禁不住也有些微微心酸,虽然只有一点点,却不足以到忽视的地步。

    两人静默半晌,都没有出声,外面小宫女却又来报:“秦夫人,大殿上宴席似乎是快撤了,秦尚书托宫人来寻。”

    两人这才终止了这段沉默,顾之遥站起身,撸起袖子来看看手臂。那些红疹已经发到手腕上了,待宫人的小轿把他抬回大殿,指不定这些疹便要长到脸上。

    既然二人装作用这掺了金石药的香粉敷脸盖疹,就不能让这红疹真正发到脸上去。

    他在京城这三年,虽是秦庸看的紧,自己也从不纵容奴才,可毕竟是住在一处,前院的那位主子总归有法子让他不快活。在自己的饮食被下了两回桃粉后,他与秦庸早对自己这不能吃桃的毛病重视起来,特地寻太医制了能暂时压住红斑的丸药来。

    只是这丸药性子太烈,一时压住了反应,药效过后这些病痛便会更猛烈地发出来。

    眼下不是耽搁的时候,顾之遥直接从里衣的暗袋中摸出一颗药,吞了下去。

    药一直是贴身放着的,微微有些化了,甫一入口便有酸苦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甚至随着鼻息的呼出还带着一些凉凉辣辣的气味。

    口中的苦味把心里那些有的没的驱散得一干二净,顾之遥闭了闭眼,等回了秦府怕不是要在房里关个几日了。

    衣裳的前襟还湿着,酒味还没散透。

    其实顾之遥本可以用内力将衣裳烘干的,但现在安如梦这边底细捉摸不透,自己自然也不会暴露了习武一事,所幸就这么湿着衣裳出了门去。

    此时药效开始上来了,他又看了一眼胳膊,红疹褪得虽说不算特别快,但多少还是看得出那些疹子已开始变软,周围也逐渐泛白,不再那样红了。

    胳膊上的疹不红了,他的脸却开始发红。那丸药里有防风和赤芍,如今作用起来顾之遥只觉得双颊直发热。他本就生得俊美非常,如今脸上发起热来更是艳若桃李,倒好像用了胭脂一般。

    也好,顾之遥心中安慰自己,敷了粉可不是就要搽胭脂了么?

    等到了大殿时,顾之遥身上的红疹已经尽数退下,脸上红艳艳一片,连双唇也沁出红色。他现在既像是不胜酒力喝酒上脸了,又像是刚补了妆容,脸上新搽了上好的胭脂。

    秦庸到门口来接顾之遥,免不了又被同僚调笑两句“伉俪情深”,只不过这回詹事府那些小官小职不敢再同秦庸开这玩笑,只有两位老詹事才敢开了这个口。

    而工部那些下属们一见到秦庸那张略带些阴鸷的阎王脸便已是打了怵,不敢同他开这玩笑。只有几位正二品的尚书、一品的丞相们依仗着自己官位高才与秦庸故意玩笑一二,以示亲近。

    他们都是先帝还在时便坐到了高位上的,纵使资格老也要多多当心,毕竟现在上头的那位和从前的先帝可不同。长了眼的都看得出如今圣上有心多多提拔重用年轻人,而这位新上任的工部尚书不正是年少有为么?要多多拉拢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