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是褚丹诚坐椅子,他坐在褚丹诚的大腿上。

    褚丹诚也不嫌顾之遥碍事,提笔略想了想就落了笔。

    顾之遥陪着褚丹诚,帮他看奏折,其实说是让自己帮忙看看他话里有没有说得不妥的地方,也不过是找了个让自己陪着他的借口罢了。

    褚丹诚为官这些年能成为皇上最得力的臣子,除了确实有沾了顾之遥这层关系的光以外,他自己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褚丹诚办事向来干脆,但说话也是极有技巧的。

    他说话不会给人太多的弯弯绕绕的迂回感,却也没有得罪很多人,怎么说呢?也许当真就是老天爷赏他这碗饭吃,褚丹诚合该就是个人中龙凤。

    顾之遥低头看褚丹诚写的那折子,褚丹诚的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前端是修剪得很干净的指甲,而手背上隐约能看出有些手上的筋骨。

    就是这样一双手,不知道在多上个晚上同自己无限亲近过。

    顾之遥想给自己一耳刮子,好端端的,怎么青天白日的看着人家一双手也能想出这些有的没的?

    褚丹诚的折子内容很简洁明了,他头一件事就说了让安子慕给冯纪年和褚明月指婚的事,两个人的亲事定下来了,秦贤这种人就不敢在明面上再来扰人心烦了。

    顾之遥那一脚踢得狠,估摸着就是他想来找不自在,一时也来不了。

    ——等他能来了,也没法儿从褚明月这头儿下手了,毕竟一个阉人,得有多大脸才能向人家将门世家提亲,届时就是顾之遥让闪电把秦贤叼出去也是没有旁人会说什么的。

    今日赵德明一句话算是给两人提了个醒,褚明月今年已经是双十年华了。女子一生能有几个二十年,既然找到了良配,就莫要虚度光阴了,把这门亲事先定下来才是正经。

    褚丹诚将这事儿说了,又另起一行写旁的。顾之遥没想到褚丹诚竟是有两件事要上奏,便也跟着看下去。

    褚丹诚下一件事说的是自己同顾之遥的,两人也都不小了,前几年皇上还曾动过给褚丹诚指婚的心思,只是褚丹诚都推辞了,皇上也没有逼迫他。

    近几年顾之遥同褚丹诚的事儿又同皇上交代了个底儿掉,就是皇上心中实在对于外甥搞断袖这回事多少有点膈应,也不得不应了。

    毕竟两人都这样儿了,再棒打鸳鸯能有什么用?

    “臣今年二十有三,臣弟也已经十八了,往后我们二人的亲事想来有很多大人都盯着。臣想,不若就将我二人已结为夫妻一事公之于众……”

    顾之遥看到这句话眼睛都直了,忙不迭地上前将折子抢了来,褚丹诚的毛笔在折子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褚丹诚就知道顾之遥看见这句会抢自己的折子,他早就有准备,又拿了一本新的来打开要重写。

    顾之遥脑子里一片纷乱,看褚丹诚仍是要写奏折,伸手又要去抢,却被褚丹诚握住了手。

    “遥儿,我可没有那么多折子了。”

    “你疯了?”顾之遥哑声道:“筹划了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现在我们俩这事儿你要拿到明面去说,多少想要巴结你的老臣会就此疏远了你?”

    “遥儿,”褚丹诚无奈地一笑,“那些老臣因何而想要巴结我?”

    “因为他们……”顾之遥说着眼圈就有些热了,“因为他们……”

    “你都知道的。”褚丹诚撂下毛笔,将顾之遥揽进怀里,“因为他们是想把女儿嫁给我,可我不想娶,我不是已经娶了你了么?”

    顾之遥心头一烫,鼻子略微泛酸,他把脑袋埋在褚丹诚的肩窝里,闷闷地开口:“不是想要活出个样子来,叫秦府那两个人好看么?”

    “以前娘还在的时候,我是这样想过,”褚丹诚顿了顿,摸摸顾之遥的后脑勺,“我现在就想把你的事儿解决了,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带着你回下邳去,或是别的什么地方都行,离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远一点儿。”

    “你因着我整日面对这些,我心疼你。”

    第158章 教子不严食恶果,核桃接旨几多愁

    褚丹诚那个折子还是写了,顾之遥若再阻止,反倒是折辱了这人的心意。

    其实何止是褚丹诚,自己在面对褚丹诚的事时,也很难管太多旁得。两个人的今日得来不易,彼此都很珍重,想要将这样长长久久地一直下去,容不得旁人破坏。

    秦贤几次三番来馥园撒野,今日又带了那样一群鸡零狗碎之辈,那赵德明甚至对顾之遥起了那样不尊重的心思,这触到了褚丹诚的逆鳞。

    他容不下这两人,甚至想要了他们的命,要不是不想让顾之遥因着自己的阴鸷暴戾背上杀孽,褚丹诚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偏激极端的事情。

    二人在小书房难免就想到了顾之遥九岁那年,两人在下邳城第一次相遇。

    当时顾之遥不像现在这样好看得招眼,就是个平平无奇的野孩子,晒得又黑,人又瘦,裙子也短了一截,哪儿有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公子们好看呢?那小巷子里又窄又阴,褚丹诚甚至都看不清眼前的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只有顾之遥的那一对眼睛,一直闪着倔强的光芒。

    就这样一双眼睛,后来望进了自己心底。

    而顾之遥还记得自己吃了桃肉,浑身长满了红色的疹子,又发着烧,当时因着宋如烟的告恶状,那宋夫人正举着藤条料理自己,一身衣裳都被抽成了破衣烂衫。宋夫人怕被这京中来的大官发现了自己虐待庶子,便命人将顾之遥塞到了床上的被子里,柴房又脏又破,原是不指望褚丹诚能纡尊降贵进去为自己解围一二,却不想直接被那人给抱到怀中。

    其实当时自己已经神志不甚清醒,按理说根本不应该知道是谁将自己抱在怀中,可被褚丹诚抱在怀里的感觉自己竟然时至今日还能想起来。

    两人就这样彼此静静相拥着,也不说话,在书房温存了好一会儿。

    他们二人此时在一方小天地里岁月静好,褚明月却觉得是自己拖累了顾之遥,内疚地半宿都没睡好。

    不提褚明月,这糟心事儿现在轮到了皇上去头疼。八宝和馥园大半的奴才都齐齐跪在宫门口说是要告御状,这阵仗实在太大,就是皇上想装作没听说都不成。

    安子慕将八宝唤进御书房去问怎么回事,他认得这是顾之遥的贴身小厮,闹得这么大定是同顾之遥有些关系的。八宝不怕生这点和顾之遥倒是如出一辙,要不怎么说有什么样儿的主子就有什么样儿的奴才呢?

    总之,八宝将今日馥园门口发生的这一遭声情并茂地同安子慕说了,安子慕心中也着实火起。顾之遥是婧明公主唯一的儿子,他本就及其看重这个外甥,当天就下了手谕,治了秦正齐和赵检校一个教子不严的罪。

    秦正齐原先就不得安子慕的青眼,如今又因着秦贤一事直接被降成了个从六品的修撰,罚去翰林院修书;赵检校就更惨了,从正七品的检校变成了个从八品的詹事府右清纪郎,比他那个嫡生的长子还低了半级。

    翌日,安子慕在批阅到褚丹诚的那本奏折时无言了半晌。

    良久之后,他才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是遥儿发疯拖累了尚书,还是褚丹诚他也丢了脑子?”

    旁边伺候的钱公公忍俊不禁,又不能真笑出来,那对皇上也实在是太不敬,只能清了清嗓子低声劝道:“皇上倒也不必太吃心,他们二人本就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得,就是将此事昭告一二又有何妨?何况大不了您就说是奉旨成婚,还怕旁人说闲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