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不知发生了合何事,狐疑地打量一眼马背上的两名豪杰,却又没发现有什么不妥,点点头任由褚老将军的精兵将自己扶到一边去。

    “且慢,”老夫人似有所觉,眉头皱着叫住了军医,又补了一句:“也无事,今日一役事关重大,无论结果如何,让成栋好生将这北疆的国土守住了,不要让大周丢了江山,不要让褚家人蒙羞。”

    她这话听着颇有几分临终托孤的架势,军医心中狂跳,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但看着马背上的二人又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端倪。他犹豫着有些放心不下,试探着开口道:“要不,让小的给二位号个脉罢?”

    “不用,”老将军的表情波澜不惊,“你且快去,把刚刚那人的尸首带回去,仔细查验。”

    军令如山,将军的命令就是最大的,军医实在忤逆不得,只得点头往回启程了。

    待再看不见军医一行人的背影,老夫人才抬头担忧地看向老将军,口中犹豫地吐出两个字:“老头子……”

    “无碍。”老将军摇摇头。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会儿根本就是有碍,那小箭上面定是粹了毒的。正常兵器入体受伤再怎么也会觉得疼痛,可自己后背除却刚才受伤的一瞬间略痛了一瞬,现下竟只剩下酸麻胀之感。

    非但如此,按理说箭并未拔下来,自己也在第一时间便停住了经脉里的内里流动以防止毒液入体,血应该流得不快才是正常的。而现下自己后背那一块的衣裳已然湿透了,就算是箭上没有粹毒,也一定涂了活血的药物,让自己的伤口不得愈合。

    刚才褚老将军中这一箭的时候,老夫人正被她圈在怀中,这一箭扎进来的时候老夫人当然也是发现了的。只不过大敌当前,他们也有很多身不由己,若是平日里受了伤,肯定会第一时间找军医救治,可两人的安危关乎到大周士兵的士气,这时候是万万不敢让众人发现老将军受了这样的伤的。

    “哈哈哈哈……褚家不愧是满门将才。”正犹疑不定间,自鞑靼士兵中传出一声张狂的笑声。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向对面看去。

    这能放声大笑的定然是对方的将领了。巴|特|尔已经叫影二给宰了,也就是说那杀才只是明面上的将军,实际这鞑靼军中还有别的说话算数的人。

    随着笑声越来越大,果见对方军阵中出现一命将领一样的人物。

    那人一身深紫色的衣衫,头发尽数在后脑勺吊了一条粗粗的马尾,面无半点胡须,看着倒不像是鞑靼人那样高鼻深目,反而像是汉人。

    此人身量不高,骨架也不算大,骑在马上却显眼得很。他衣衫本就鲜艳,偏又披了一条红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褚老将军眯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位旧相识了。

    “道是你这杀才跑去了哪里,”老将军讥讽一笑:“竟是躲到鞑靼来了。怎么,在大周已经不够你呆着了,偏要做些通敌的勾当?”

    “通敌不通敌的,您说了还不算数。”那汉子脸上依旧带着笑:“先看清楚何方是敌,何方是友再说不迟。”

    “无耻!”老夫人认出这是谁来,眼睛气得都瞪圆了,她连自己的贵夫人气派都不要了,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当年没能亲手杀了你真是今生憾事,倒是留着你为祸一方。”

    “你们且还有得后悔呢!”那汉子得意地笑了一声:“怎地,褚老将军后背的伤口止住血了?”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老将军遭到暗算一事本并未让周遭的士兵得知,偏偏这人生怕旁人不知道一样将这话直接说明了,让大家都知道了自家的将军受了严重的伤。定睛看去,老将军的后背上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柄非常细小的羽箭,此时若不是有披风盖着,只怕连盔甲都要染红了。

    ……

    祝成栋和影二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还没黑。

    他终究是不放心老将军和老夫人在乌兰察布同敌人周周旋,再如何不服老,那两位总也是上了年纪的,折腾不得。

    他急躁地等了半天,才听见探子来报,说是城门上的火已经熄了,城内和城外的士兵已经汇集成一队,正共同抗击鞑靼的外敌。

    略略放下心,祝成栋提笔准备写一封密报到京城里去,这几日在乌兰察布损失不小,总也该要让京城里的那些人知道。

    “报!”差不多快到戌时,终于又有探子来报乌兰察布的境况。祝成栋忙让人进来说话,那探子满脑门子都是汗,跪在地上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将军……出事了!”

    第170章 竖子通敌害将军,漠北罪王遭猜疑

    顾之遥到了漠北军营的时候,祝成栋甚至都没有出来迎他。

    出来迎得是影二,他和刚与褚丹诚他们分开的时候很不一样,本就瘦削的脸更没有几两肉了,原来一直好像对周遭都没有什么知觉的面无表情此时也换成了沉重的愁眉不展。

    顾之遥知道,这两人独自守在这漠北定然不好过,且不说战事如何吃紧,最磨人的便是老将军和老夫人的事了。

    他来不及洗一洗一路的风尘仆仆,下了马就往祝成栋的军帐里走。

    祝成栋此时正对着漠北的地图眉头紧锁地琢磨着,琢磨后面的仗怎么打,怎么才能拿了那紫衣男子的狗命。见是顾之遥带兵赶来,愣了一瞬间,才开口道:“怎么是你来了?”

    “现在是怎么个情况?”顾之遥没回答祝成栋这个问题,大刀阔斧地走上前,到祝成栋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边把那盔解下来放到桌子上,一边和他一起看地图:“乌兰察布又被打回去了?”

    见顾之遥无意说他自己是如何说服褚丹诚放人的,祝成栋也不多问,点点头,指着乌兰察布那一块:“原是打下来了的,前些日子鞑靼带着一群牧民到城门口相要挟,放火燎原,将士兵都困在了城里。我同影二在城门口险些就折在那儿,还是祖父祖母带了兵来接应。”

    说道祖父祖母,祝成栋顿了顿,拳头蓦地攥紧:“鞑靼的军队里有汉人将军,还曾是我们褚家的一名参将!就是丛检那厮害了祖父祖母!”

    “褚家的参将?”顾之遥犹疑道:“褚家向来没有苛待下属一说,既然已经是正三品的参将,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祝成栋深吸了一口气:“此人喜好美色,当年欲强逼周府的小姐为妻,周大人身居一个从六品的活计,忤逆不得,那周小姐却是自小就定了亲的,一时想不开投了湖。具体还有旁的什么我就不知道了,那时候我都还小,还没有银子和核桃呢。”

    如此说来,是个不知道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褚老将军虽是圆滑懂事故,对于这样的事却是容不下的,想来依律法整治了这参将,故而这人怀恨在心,才会对褚老将军夫妇痛下杀手。

    “可探听到旁的什么了么?”顾之遥又开口道,他考虑了半天才又继续说了两句话:“祖父祖母武功都是一等一的,还带着云实,怎地就栽在了丛检这小人手上?还有,方才听你说鞑靼兵纵火燎原,这青草都有膝盖高了,怎么还烧得起来?”

    祝成栋闻言心中恨意更甚,“他们手里有桐油!那丛检手中连火铳都有!若不是有火铳,再怎么如何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火铳……

    顾之遥将这两个词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他不是不知道火铳是什么,只是这东西在大周并不多见,军队里更是从未用过。唯一拥有火铳的那些人,无一不是皇亲国戚,自己也有一把,是皇上给的,一直都藏得好好的不曾拿出来过。

    那鞑靼军队里的火铳是哪来的?通敌这件事是否是皇室成员所为?

    还有桐油……鞑靼人是如何拿到桐油的,这些都让顾之遥不得不多想些。

    在乌兰察布一战,大周损失惨烈,几乎漠北半数的士兵都在那篇草原上失去了生命,褚老将军和老夫人更是再也回不来了。听祝成栋的探子说,老将军和老夫人战到了最后,安排好部分士兵往南撤回到军营,而后两人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也没有退缩。

    云实在那儿吼得震天响,最后被丛检用火铳射杀。

    当然鞑靼也没讨到太多好处,丛检就算是手中有火铳,还是免不了受了挺重的内伤。经此一役,乌兰察布的城门被焚毁,城墙也被熏上了一层焦黑色,大周失去了一位历经三朝的老将军和他一点儿也不养尊处优的夫人;鞑靼失去了一名力气最大的勇士将军,掌握两国情报的汉人将军也受了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