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喏瞪着手中的火折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想也是,火药就在他身上装着,炸成那样子,他还活蹦乱跳得已是奇迹,这小小的火折子可不像他那样结实。

    丑喏看着手中碎成好几段的火折子傻了眼,一阵风吹来?碎了的火折子晃晃悠悠落到地上,只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的头部带着黑色的纸灰卡在丑喏的手指缝隙中。

    “……”丑喏停住了一瞬间,然后很嫌弃地拍拍手,将纸灰抖落在地上。卡在指缝中的纸灰没弄干净,丑喏甚至伸手在顾之遥的袖子上揩了一下。

    “?”顾之遥本能地想要闪躲,却因为身子实在虚得厉害没能躲过,被丑喏在自己的袖子上蹭上两道长长的灰白色指印。

    顾之遥虽是不至于像褚丹诚那般有些洁癖,却也是个好洁的,在地上躺了几日本就觉得浑身都是尘土,又被丑喏按了两个手印,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丑喏似乎是没有意识到顾之遥此时的别扭——也是,等着这个野人感知到旁人的情绪那母猪都能爬上树了。他兀自巡视了一圈,最终想到自己的腰刀似乎还在这附近,便让顾之遥在地上先坐一会儿,自己去找东西。

    这野人比划了半天顾之遥也没看懂是要说什么,只看明白一个似乎是要自己坐下来等他,便点点头捡了几片叶子在地上盖了一层坐上去闭目养神。

    丑喏看顾之遥老实坐下了,才满意地点点头,去找他的东西了。

    顾之遥算是看明白了,丑喏根本就是个没怎么被教化过的野人。如果这人对自己有什么加害之心,早在自己昏迷的期间便动手了,犯不上等到现在。

    既然对方没有趁着自己昏迷不醒的时候痛下毒手,起码自己这条命就不是无用的,那现下丑喏也不会急着杀自己,不如索性坐下来好好调息一番。

    丑喏离开的时间不算久,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把刀回来。顾之遥认得,这两把分别是丑喏的腰刀和自己的匕首,也不知道先前被他给藏到哪儿去了。

    他操着蹩脚的汉话,手中比比划划了半天顾之遥才看懂是让自己往后退一些。待顾之遥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后,丑喏才一手持刀一手持匕首,两兵相接,用力划拉出来一道火花。

    因为火花足够大,所以在落到木柴上的瞬间便轰地一下整个烧起来了,甚至把顾之遥刚才用来垫着的树叶也引着了。

    丑喏拐叫着将树叶踢进火堆中,顾之遥却惊得通孔骤然紧缩。

    按理说两兵相接会擦出火苗不是什么稀奇之事,问题是平日里那些士兵训练时,刀剑相撞引出的大多是火花,能引出这么大火苗得有多大的力道?更别说两人在这山林中不知道呆了多少日,遭逢爆炸后或多或少肯定都有些伤,丑喏却还是能划拉出这么大火苗,这身板就是蛮人也不见得人人都能拥有。

    火生起来了便要烤肉了,丑喏不爱用匕首,将它还给顾之遥后便用自己的腰刀将那獐子剥了皮,其余串在一根少女小臂粗细的粗树枝上,用木头架在火堆上开始烤了。

    之前就没想着要在山中逗留这么久,两人身上都没有什么佐料,獐子肉是什么味儿烤出来便是什么味儿,一点咸淡都没有。许是饿了太长时间,顾之遥就是吃这没滋没味的烤肉也觉得满口生香,琢磨着等战事结束了少不得要和褚丹诚也这么吃上一回原汁原味的。

    一整只獐子,顾之遥啃了个后腿吃了块脖子肉,他念着自己刚醒过来,也不知道昏迷了多少日,肠胃多半消化不了太多,便不肯再吃。丑喏倒是食量惊人,自己就吃了半面身子。虽说这獐子也没多大,顾之遥还是免不了咋舌,觉得这人的肚子真是深不可测,竟能吃下这么多的肉食。

    祭完了五脏庙,便要说正事了。顾之遥也没指望真正的正事丑喏能同自己说明白,想着要不先随便说点别的铺垫一下,便又问他名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话题一开始,顾之遥就后悔了,因为丑喏又开始趴跪在地上,口中嗷嗷嗷着叫了起来。

    “嗷呜——”丑喏仰着头伸长脖子,发出这样的声音,而后侧身躺在地上,口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吮吸声。

    后面这个动作顾之遥看明白了,是动物的幼崽,而前头的……好像闪电经常做这个动作来着,顾之遥皱着眉头,犹豫着将自己的理解说出来:“狗崽子?”

    “不是,不是!”丑喏连连摆手,比划了半天对方也没懂自己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急得团团转。

    正当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边上的灌木丛突然一阵响动,两人定睛看去,只见闪电那张看着十分唬人的脸从里面钻了出来。

    “它,它!”丑喏手舞足蹈地指着闪电的脸,口中又是一迭声的“嗷呜”。

    顾之遥看着丑喏这样,突然福至心灵:“狼崽?”

    “对对对!”丑喏被猜对了名字,顿时开心了,手中的腰刀也不要了,咣啷一声扔到地上,双手攥住顾之遥的,“对!狼崽!丑喏噶库海,狼崽!”

    闪电被掉在地上的刀下了一跳,夹着尾巴向后逃去,等褚丹诚看到的时候,就是丑喏兴奋地攥着顾之遥的双手,而顾之遥则满脸纠结地看着丑喏满手油的样子。

    第179章 离京小别不足旬,再见意切情更深

    顾之遥的头上脸上都是土,脸上不知道溅上了谁的血,因为时间久了已经干涸成了红黑色,袖子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灰白色手指印。

    自从自己把顾之遥捡回来,这小孩儿几时这样狼狈过?自己不在顾之遥身边时,这小孩儿指不定受了多少苦,他这样子在褚丹诚的眼中看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褚丹诚是最见不得顾之遥受委屈的,更不用说那蛮人头领还拉着顾之遥的手不放,俨然一副冲撞了自家小蒜苗儿的样子。他受不得这个,拎着剑就上前,意欲斩之而后快,给自家孩子讨回公道。

    变故生得太快,顾之遥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褚丹诚便已和丑喏打了起来。

    他还没明白过来褚丹诚本来是在京城中的,是怎么就千里迢迢就来了漠北,可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两个人拉开才是正经。

    “哥哥,”顾之遥有点急,声音也不自觉高了几分,“哥哥,别打他,他没冒犯我!”

    不管此时心情如何急躁,褚丹诚也总归还是惦记着自家小蒜苗儿的。丑喏一和自己对上手下的那些人就上前去看顾之遥的身子了,褚明月也跃跃欲试想要上完来一起和褚丹诚教训这不尊重顾之遥的鞑|子,却叫顾之遥给拉住了。此时听见顾之遥叫自己,忙停下手中动作,退到顾之遥旁边,看他身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顾之遥身子当然没什么问题了,吃了烤獐子之后他比刚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丹田中也不是一片空荡了。褚丹诚摸了摸顾之遥的脉息见他确实无碍,只是有些气虚,略略放下心,警惕地看向丑喏。

    贾耀鹏一路跟过来,见惯了褚丹诚那张生人勿近的阎罗脸,冷不丁见他满脸柔情款款地对着顾之遥,着实受到了一番惊吓,万万想不到因着行为处事雷厉风行而闻名朝野的工部尚书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至于小将军,他们共事的时间里顾之遥永远都是一副严谨认真不苟言笑的样子,甚至那表情里隐约还有些褚丹诚的影子。贾耀鹏几时见过顾之遥这样又娇又乖地喊过旁人?更别提还是用“哥哥”这样软绵绵的称呼了。

    做兄弟做到这个份上可是真的情同手足了,听闻这两位还奉旨成婚来着 ,虽然说不知道圣上是个什么用意让人家义兄弟结为连理,但如今看来,他们二人这分明是生出了感情来,情同手足就要变成情真意切情意绵绵了。

    两个当事人却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久未见面,他们眼中只剩下了彼此。

    虽然这个“久”实际还不到十天。

    丑喏根本就没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就钻出来个人来要同自己打死打活,待自己反应过来之后那人又不同自己打了,好好的一把力使到一半又强行收回去,少不得胸口一阵钝痛。

    褚丹诚一门心思都在顾之遥身上,没空搭理丑喏,可贾耀鹏同褚明月却不见得就要放过他。尤其是贾耀鹏,当日被丑喏追在身后喊打喊杀,小将军还因着这杀才点燃火药被困山中数日,如今新仇旧恨一块儿算,免不了与丑喏相见分外眼红,提着兵器便要上去与对方厮杀。

    “老贾!”顾之遥忙呵止贾耀鹏,“不可。”

    丑喏确实是鞑靼那边的,可从自己醒来到现在来看,两人相处的并不算糟糕。无非也就是语言不通,理解不了对方说什么闹出了些笑话,可丑喏却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对自己有敌对心的样子。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一起来运送粮草的鞑靼士兵都对大周充满了敌意,恨不得玉石俱焚,他们的头领却是个有些不懂人情世故的二愣子,对于国仇家恨也没什么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