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分钟后。

    敖椰从院子里走出来,随手掸灭门口比人还高的野草,心情不是很好。

    和这五天里“拜访”的其他人家一样,身后的这一家依然没有带来更多的线索;与之前不同的是,这已经是选中范围内的最后一户了:无论是他此前用了两天时间复原的被涂去的号码,还是“宋阳乐”本身,都毫无头绪。

    明明是被记录在“宋阳乐”档|案里的“故乡”,却好像连“宋阳乐”这个人都没有一样;换作普通人来,都忍不住要怀疑会不会是自己找错了地方。

    但敖椰并不是“普通‘人’”。他很肯定自己没有找错。

    ——那就是还有遗漏。

    不过有点小麻烦的是……

    坐在土屋前只比地面高出些许的石墩上,双手交叉合拢放到曲起的膝盖上,这样想着的敖椰偏了一下头——从隔壁打开的门缝看着他后背的眼睛猝不及防接触到他转过来的视线,瞳孔一跳,木门“砰!”的一声,立刻被关得严丝合缝;而目光再转到其它地方,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

    ……似乎除了比较贪“财”的村长之外,这里的其它人家表现得都极度“排外”;事先不经村长的沟通,大概率什么也问不出来。

    然而村长知道的消息有限。到现在为止,对方给出的“有电话或者有很多年没回过家的年轻后辈”的十户人家,都跟“宋阳乐”毫无关系。

    要不然真的挨家挨户地去找?……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就是时间上有点紧。”敖椰自语,又有些遗憾:比起搜|魂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他其实更喜欢像手无寸铁的人类一样一步步接近真相的感觉……可惜跟穷奇约定的时限马上就要到来,他可以因兴趣不践诺言,但不喜欢因能力不足而被迫违约的感觉。

    那么……是下午开始动手,还是晚上更好?……啊,还是晚上吧,晚上比较安静……

    “小敖、小敖?”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到一张慈祥的面孔:是五天前的早上在山坡上被动“发现”了“睡着”的他并“主动”收留下他带他去见村长的、他背后这个土屋的主人,宋阿婆。

    并不知道自己是受到这个年轻人的暗示才收留了对方的宋阿婆背着一大背篓艾蒿,真情实感地关切问他:“怎么回来了坐在外头不进屋?”

    “想吹吹风。”敖椰看了眼她离开地面的双脚,没有在意地起身笑了笑,接过她身后的背篓看向里面,惊讶:“怎么采这么多艾叶啊?”

    “明天端阳,熬水洗澡啊。”

    宋阿婆拔开门上灰尘厚重的插销,打开门,笑呵呵地跟他絮叨:

    “你们城里头的娃儿不晓得,艾蒿水好得很,清火袪热……”

    “……”

    敖椰笑跟进门,放下背篓,跟着忙忙碌碌的老人进入灶间,偶尔顺着对方的话附和几句;过了一会儿,把一时能想到的事情絮完的老人才问起他的事情:

    “啷闷(怎么)样?找到了吗?”

    “没……”敖椰不经意答完,忽然顿住:虽然他影响对方收留了自己,但却是没有在其它方面动什么手脚的,至少,记忆上没有。

    “……”落在老人身上的目光闪了闪,没让对方察觉到其中的停顿,他自然而然地继续道:“今早问完了,村长说的那几家人都不是。对了,阿婆你知道还有哪家人有什么二十几岁、好几年没回过家的儿孙的吗?”

    然而没出他意料,因早年丧夫丧子,跟村人并不亲近的独居老人宋阿婆没犹豫地摇了头:“不晓得。”

    “巴巴掌这么大个地方,儿子孙子几年不回来的差不多也就只有村长说的那几户人家,”见年轻人失落,宋阿婆讲出道理:“大家都摆谈得差不多了……哎?”

    话到此处,宋阿婆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皱着眉思索:“我记起来了……应该是还有一家。”

    敖椰亮起眼神,露出笑容:

    “烦请您仔细讲讲。”

    第145章 端午前奏.过往三(三)

    山海饭店。

    “地理位置的原因,我家那边过端午不挂菖蒲挂艾叶,所以每年的端午前一天,家家户户都会去割艾蒿。”

    “用来挂的艾叶要先抖干净晒一下再捆起来,防止有虫子留在上面。”

    “不过我家没有院子,所以只能放在路边上晒。”

    * * *

    宋家村。

    “他们那一家比我们家还穷。”宋阿婆将艾蒿分堆,说:“一个土桶桶(土房子),只有一间屋,屋头两口子平时都不郎闷跟人到堆说话,所以你不问,我都想不起来。”

    “不过他们生了个儿子,那个娃儿厉害得很——从小在镇上读书就是第一名,一路读到小学毕业,从来没拿到第二名过;后头(后来)要上高中了参加了一个啥子比赛,就到城里头去读书了,都没郎闷问他爸妈要钱。”

    “好多年没回来了嘛?说是车费贵,舍不得。”

    “名字?”

    “都是小娃儿乱喊,读书了才改的大名,好像叫……啥子‘乐’?”

    ……

    根据宋阿婆指出的路线,敖椰走了没多久,就来到了村口人称“宋老二”的农家家门口。

    因为房子就修在公路旁边,所以这一家没有院墙,采摘的艾蒿被放在路边茂盛的野草上晾晒;大白天正是“应该”忙碌的时候,因此一开始并没有人。

    敖椰也不怎么着急。

    没多久,太阳的位置往中空移动,“该做午饭”了;于是远远的,就看到两个皮肤黝黑、形似中年男女的身影背着背篓,一前一后、脚不沾地地“走”了过来。

    等到衣服半旧不新的两人走到门口,敖椰迎过去招呼:“你们好。”

    “……”中年男女同时转过头看他,然后露出内敛的警惕眼神,互相对视一眼,沉默着,直接就进了屋。

    还真是……熟悉的不友好。

    敖椰勾起嘴角,跟过去,在“大门”彻底被夫妻俩关严之前用手掌抵住缝隙,对上两双带了怒意和警觉的黑|色|眼睛,恍若不觉地微笑:“聊聊?”

    ——夫妻两开门开得并不情愿,但敖椰已不大在意这一点了。

    ……比起他们的意愿,此时的他对真相更有兴味。

    离开家乡后,休学休了整整一年到处求仙问道、后来又莫名开始专注于物理研究与实验的“人类”“宋阳乐”在声名没有出镇的十二岁之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呢?

    敖椰新奇地看着这个几步便可以丈量完的拥挤土屋:东西分隔不大的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三个板凳……和满墙的奖状。

    在挤在角落里的夫妻恐惧又愤怒的目光中,他惋惜地将手碰上已被岁月侵蚀得看不清字眼的旧纸张,不意指腹触到了一点蛛网;眉头跳了跳,他收回手,掸灭那丝黏着,笑看向两“人”:

    “说说看吧,你们的儿子。”

    ……

    “乐乐”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

    这一点不单体现在读书上,还体现在他的为人处世之上。很小的时候,这个孩子就能在理解了自己家的贫穷家境之后懂得利用同龄的小孩去获得包括书本、玩具、甚至于金钱等一切父母无法给予的资源。

    长大一些去了镇上的学校,读了更多的书,获得了更多的知识,这个孩子便更加聪明了:凭借自己的天赋,他既能够带头做同村小孩间的“孩子王”,也能够游刃有余地逢迎镇上有钱人家的孩子。

    他似乎天生不像一个农村出生的孩子,事实也是如此。

    十二岁时,他甚至被路过的道士断言过“日后会有仙缘”。

    ……

    随着叙述的深入,原本木讷寡言不甘不愿的夫妻俩渐渐敞开了心|胸,眼中泛起怀念和自豪的光芒——当然是应当很自豪的,在这样的小村庄,谁能拥有这样一个孩子,都会如此。

    虽然,这表现过于平凡,平凡得会令听者有些乏味。

    敖椰无聊地压下指节,面对每说到关键处时总有犹豫闪烁的夫妻俩,失去了继续绕圈圈的兴趣,身体前倾,轻笑着打断他们:

    “要不然,还是直说吧……你们在隐瞒什么?”

    “……!”

    夫妻俩瞳孔一震,看着他,目露惊骇。

    第146章 端午前奏.过往三(四)

    土屋中。

    “还是直说吧……你们在隐瞒什么?”敖椰靠近夫妻两“人”,笑容可掬。